今年的奇幻影展工作時程不巧跟 TIDF 強碰又遇到過年，左卡右卡的情況下我一共只接翻了三部片，雖然略感可惜，但這三部我都相當推薦，所以還是在百忙之中（嗯哼～）硬擠出時間來聊一下囉。
Reflection in a Dead Diamond《鑽死鑽死亮晶晶》
媽呀這部的中文片名真是太讚了我超愛，雖然有點懷疑 35 歲以下的人能否 get 到這個 reference（一看到這七個字腦中就響起旋律的我輩老人請舉手），總之它儘管看似惡搞但其實完全扣到原名和情節的關鍵字——片中毫無疑問有很多鑽石、有很多人死，還有很多亮到閃瞎你的東西——同時又輕快好記，個人非常欣賞。至於劇情有點難介紹，這個……真的能說它有劇情嗎當然是有啦，不過是以非常複雜糾纏的時空交錯、拼貼後設方式跳躍進行，一如馬賽克要逐漸堆砌到一個程度你才能慢慢辨識輪廓全貌，一層又一層不斷揭開、甚至不斷推翻上一層的敘事線就像片中某角色的人皮面具令人迷惑卻也入迷，撲朔迷離目眩神迷，但很巧妙地在一切變得太多、太花俏、純為酷炫而酷炫之前俐落結束，留下過癮淋漓的深刻印象。
The Last Viking《John 錯就錯》
這部片的預告我其實去年中旬左右就有看到，當場被拔叔 Mads Mikkelsen 那「清新脫俗」的髮型吸引哈哈哈哈（後來查資料發現那是他自己的建議，他還抱怨燙髮藥水很臭所以顯然是真髮），這次發翻窗口來問我有沒有興趣的時候我完全是餓虎撲羊的態勢「終於給我等到它啦！！！」之前沒注意，原來 Anders Thomas Jensen 的作品我看過不只一部而且印象都很深，包括乍看以為是爽片結果戳進報復和私刑正義主題黑暗扭曲深處的 Riders of Justice，還有他擔任共同編劇、以緩慢沉鬱步調描寫壯年軍人 PTSD 的 Brothers（後來被好萊塢翻拍）。三名主要的男演員也都是熟面孔，除了 Mikkelsen 和 Nikolaj Lie Kaas 這兩個 Jensen 的老班底之外，我特別喜歡的是「山寨 Brian May」Lars Brygman——抱歉，其實我最早認識他是在超好看（可惜 S3 不行）的影集 Borgen，這個可以憂愁也可以瘋癲的演員有著恰到好處的存在感，既留下紮實印象又不搶戲過頭，但自從 Riders of Justice 那樣形容他害我爆笑出聲之後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整體來說 The Last Viking 喜劇的感覺更強，但暴力也絕對不少，且重要的是那些暴力不僅限於物理身體層面，還呈現為許多若隱若顯的心理創傷，而當這些創傷隨著看似很鏘、很莫名的言行舉止和情節逐一揭露真相大白時，會帶來強烈的衝擊和感動，尤其是頑固難搞又委屈兮兮的拔叔實在違和到一個精采的地步。可以想見會是非常受歡迎的 crowd-pleaser（毫無貶意，畢竟該哭的地方我也掉了幾滴眼淚），只是若干細節的邏輯（或說不合邏輯）讓我個人有點耿耿於懷，而且我指的不是那些誇張搞笑的部分而是某些經不起深究、但其實不難安排得更合理的現實設定；此外 Jensen 作品的女性角色明顯薄弱於男性（雖然女演員們都有不錯的表現）也有點可惜，所以我幾經糾結，最後把 IMDb 的評分從 8 顆星下調到 7 顆（更確切說來是不給四捨五入的 7.5）。
Mum, I'm Alien Pregnant《外星級孕事》
這是一部我非常喜歡、以非常不俗的手法觸及我個人非常在乎有感的事情的電影，所以可能會花很多筆墨而且嚴肅無趣地來談，這裡先警告各位囉。
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是已婚的異性戀但沒有生小孩，也從來不想生小孩，你或許可以說我是缺乏所謂母愛的女人，連對心愛的寵物都不會以「馬麻」自居（事實上我很討厭「毛小孩」這個詞）。身為大學時接受女性主義啟蒙、頓覺換得一雙明亮新眼睛看世界的一代，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對女性主義的看法、乃至女性主義本身與它所面對的社會現實都已經歷許多改變，但 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 這個關鍵觀點的犀利切身仍未過時，歷久彌新。而懷孕與生育，就是再 personal 不過、也再 political 不過的一個議題，甚至戰場。必須強調的是，我絕對無意貶抑母職或選擇成為母親的女性，事實上這是一個責任重大又困難重重到我個人決定「我 pass 就好」的任務，而重點就在於關於母職這件事的選擇與決定，以及社會文化、國家機器對於母職（以及要承擔母職的女體）的建構、粉飾、規訓與箝制。記得讀研究所的時候跟同學聊到我覺得「懷孕是一種病」，被笑說妳太偏激太危言聳聽了啦；我當然知道懷孕不是生病，這說法也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半開玩笑，但長久以來我始終揮不去、卻也找不到恰當的詞來形容那種莫名的違和突兀感——直到看到 Mum, I'm Alien Pregnant 的 body horror 呈現，瞬間茅塞頓開，沒錯！懷孕就是一種 body horror 啊！！（而體內的外來物，不管來源是地球還是外星、是不是恐怖的 facehugger，在英文的用詞裡其實都是 alien 嘛。）
除了原先已經知道的孕吐、乳腺炎、會陰撕裂、應力性失禁等孕產婦的「職業傷害」接連登場之外，本片還讓我新學到了 PUPPP rash 和 mucus plug 之類的無用（？）新單字。當然在外星異種的前提下，片子是以非常誇張而且加速放大幾百倍的方式來處理一切，因此達到荒謬好笑的效果，但退幾百步來說，這其實就是每天正發生在許許多多孕產婦身上的實況對吧？然而對於無經驗者如主角 Mary（或你我，因為除非實際經歷過或者是醫療專業人員，一般人根本沒機會得知這些細節，健康教育不會教，歌頌母愛的敘事更不會提），這種種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適都會帶來程度不一的震撼甚至驚嚇，留下無法抹滅的印記，而且我指的並不只是妊娠紋或剖腹產的疤痕……這樣大家知道我說 body horror 的意思了吼？
回到選擇與決定，我得說片中的 Mary 真是意志堅定、義無反顧到令人耳目一新的地步（笑），儘管除此之外她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人生彷彿擱淺般漫無方向，但無論如何，就算母親雖然尊重她的意願但其實也蠻希望她可以當媽，就算事後迅速採取了行動仍無法阻止懷孕的事實發生並持續惡化（在 Mary 看來絕對是惡化無誤），就算冷冰冰的醫療專業似乎完全不在乎不關心她的實際感受，甚至就算小孩都生出來了……她始終非常清楚「我並不曾同意，也依然不想，成為母親」，且拚命設法以各種明確甚至激烈的行動貫徹自己的想法。以此視角觀之，這部明明很鬧很好笑的片子其實不乏尖銳的痛楚，尤其當 Mary 在一團混亂的手術房一字一字吐出「為什麼這一切一定要如此羞辱人？」，我清楚感受到了她，以及許多女性在規格化現代醫療作業環境中都遭遇過的，只被當成女體而非獨立女人個體的粗糙對待。
當然，這樣講下來恐怕真的很嚴肅無趣了（I told you~），你完全可以說我想太多，事實上不用想這麼多也絲毫無礙於你享受這部片，它看起來確實就是官網簡介講的那樣，體液橫飛，幹話滿滿，腦洞大開毫無冷場。故事進展迅速，情節鋪陳俐落，四個主要角色的演員表現都鮮活精采，配角們的撲克臉冷調幽默也恰到好處，對母親及母職的不同面向有現實但不貶損、溫暖但不濫情的處理，各自有其問題要處理的人物到最後也各自有他們的成長與改變。總之結論我一開始就講了，希望這篇落落長的介紹沒有造成反效果（咳），誠心推薦有興趣的捧由千萬不要錯過。
對了最後順帶一提，如果你覺得吸塵器那場戲太離譜的話，二十世紀中期的女人用的是鐵絲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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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純粹身為觀眾的部分，今年我跟去年一樣買五中二，也就是說買票進場的五部片子裡有兩部我很喜歡。雖說「勝率」不是很高，但既然去年都寫了今年也來寫寫吧（btw 去年押中的那兩部是 Dead Ringers 和 The Things You Kill），重點是留下觀影心得也算做個紀念，尤其有文字紀錄比較方便日後查找，否則到這年紀啊有時候某些看過的電影真的一不小心就會在腦袋裡混成一團耶嗚嗚嗚……
My Twentieth Century《我的二十世紀》
老實說我有點慶幸沒買到影人場，否則映後 QA 萬一我忍不住舉手發問「請問這部片到底在拍什麼」怎麼辦（暴言）！以電燈這項重大發明作為展開乃至於 literally 照亮新世紀的切入點是很有感的設定（雖然片中那段燈光秀舞者滿身燈泡的服裝在那年頭應該會燙到不可能穿起來吧），我也很喜歡偶然交會的兩列火車在雪夜跨年之際停下來、開窗彼此敬酒互祝新年快樂的時刻，但就劇情而言我實在抓不到重點在哪？那對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的雙胞胎姊妹戲份不少但好像都東拉西扯不著邊際，反而是那個跟她們兩人都發生關係的男人莫名佔據敘事的中心（何況這傢伙還挺討人厭的），而且那兩場裸露的床戲除了讓我們窺看女主角的青春肉體之外真的有必要嗎我不明白。此外配音也是一大問題，我從沒看過一部電影的對白裡包含這麼大量無意義的雜音，意思不是 soundtrack 品質不佳有雜訊，而是本片配音的邏輯似乎是「只要銀幕上的人有在動就一定要出聲音」，於是沒台詞的地方一律塞滿各種毫無必要、畫蛇添足的嗯嗯啊啊哼哼哧哧，聽久了實在煩躁到極點。從 IMDb 上的一些評論看來，我猜想我 get 不到此片應該也跟不了解匈牙利相關歷史有關，這當然是我的問題，但即使如此上述的批評依然成立，總之就是一部聽起來很厲害、但完全不合個人胃口的作品。
No One Will Know《暴富失控夜》
構想還算有趣，一開始也蠻能吸引觀眾的好奇心和注意力，但先盛後衰無以為繼，好像編導也不知道故事該怎麼講了就只能卯起來大量流血和大聲音樂催下去。其實像這種壓力鍋式的封閉結構設定，早早就有人物跑出去亂晃再回來我覺得已經是一大失策，起初從不同角度重演某些對白和片段的手法後來也完全捨棄，變成只是花招而沒有整體敘事的企圖或意義（那個重演對白最多次的急救員後面戲分最少就是明顯的例子，我們對他一無所知，這個人物的存在本身幾乎只有重演對白的功能）。結論就是前面說的，感覺愈到後面愈失控，而且失控的是編導，人物只好被迫也跟著失控，反正大家死一死拉倒，最後的突兀結局更是充滿放棄意味，好啦至少你們把片子拍完了、我們也終於看完了這樣。
The Green Knight《綠騎士》
天呀在泰坦廳的大銀幕上看這種中古奇幻題材真是史詩級的享受，可以深深沉浸於那晦暗的光線、沉鬱的色調、遙遠的時空、幽冷的風景——雖然在這年頭那些畫面那些景色有多少不是 CG 實在很難說，哀哉。而且這場我買到超棒的座位，除了跟銀幕的相對位置完全符合個人喜好（不要太前面、也不要太中間），還有充足的空間可以伸腿，感覺簡直像舒舒服服躺（靠）在影影綽綽的爐火邊聽一個娓娓道來的古老傳說，愜意悠然又帶點恍惚。
起用 Dev Patel 演 Sir Gawain 當然是個大膽出格的決定，一定有人對他「不正確」的膚色私下有微詞，我自己其實並不贊同近來某些作品矯枉過正而完全不考慮史實的 DEI 選角邏輯（比方找黑人女星飾演 Anne Bolyen，但這裡的關鍵詞是史實，史實喔，至於靠北小美人魚怎麼會是黑皮膚之類的論調我是會直接譏笑的），但是！重點是！Patel 紮實的表現和強大的氣場完全足以 justify 此一選角（根據 IMDb 的 trivia，導演本來沒想過要找 Patel，是看了他在某時裝廣告裡的樣子覺得很有王者之風，我得說這部片完全有拍出導演在他身上看到的重點），連我本來對這演員沒什麼感覺的都頗為刮目相看。其他卡司也都表現稱職（雖然 Alicia Vikander 演賤民還是太美了點，連那頭應該是恥辱身分標記的短髮看起來都俏麗可人），個人印象最深的反而是戲份不多、在原詩作中並未出現的聖女 Winifred，她那種不管是人是鬼都不由分說的堅定或任性簡直有點可愛。此外慣常畫錯重點的我自然照例各種胡思亂想，例如 Vikander 作貴族夫人打扮時戴的大顆珍珠耳環與頭飾，在那年代搞不好比她住的那棟城堡還值錢吧？！又如傳說故事中的指示真的很模糊，什麼往北走六天有座小教堂，萬一主角迷路找不到地方無法赴約怎麼辦，難道路癡就不能當騎士嗎……全片我唯一不欣賞的是後半段那場締結婚約的畫面，新王后一行人的造型實在太令人瞬間出戲了我還以為在哪個時尚雜誌的拍攝現場咧！除此之外，我十分喜歡這部電影，最後那個轉折出現之前我也已隱約感覺，而當它終於出現並俐落收束，便完成了這個令人意猶未盡的騎士傳奇。
AnyMart《全家就弒你家》
緊接著那麼精采的 Green Knight 後面同樣在泰坦廳看這部片簡直悲劇，大量氾濫的人物臉部特寫在那麼大的銀幕上只顯得更加空洞貧乏沒重點。我明白異化啦諷刺啦荒謬啦那一套，只是個人並不認為這部片有做得很好，一再用各種獵奇方式賜死人物只讓我覺得廉價狗血，到後面每死一個人我就翻一次白眼，然後因為這場我的位置比較後面，不太有把握能在黑暗中安全走到出口，只好忍著沒有半途離場。不幸中的大幸是片子不算很長，但看完還是很想叫導演把我的一個半小時和 220 台幣還來！
Rose of Nevada《謎航》
這部片我本來有機會接翻，可惜因為工作進度被其他片子卡住而放棄，以結果來說其實也算塞翁失馬，因為這樣我才會直接進電影院用大銀幕看它啊！天呀這部片實在太讚了，強烈的影像風格從一開始就緊緊抓住你，但又絕對不只是刻意炫技耍酷而已，粗礪的畫面質地和包含大量紅黃藍三原色的組成呈現出某種接近原始無以名狀的力道，各種零碎甚至略顯突兀的局部鏡頭的剪接交錯充滿詩意並在靜止中帶出斷裂、跳接的速度感，接近正方形（4:3？）的影格和緊湊的構圖造成封閉、凝滯、孤立的效果（儘管拍的是大海和港口這些理論上應該遼闊開放、動能十足的東西），讓整部片完全就是它講述的這個故事本身，一個銜尾蛇般自我循環自我圍困、時空悖論永劫回歸的迷離夢魘。George MacKay 和 Callum Turner 表現都非常傑出，在少少的台詞之外用毫不累贅的身體動作和微妙深刻的臉部表情演活了這兩個角色（看到了嗎 AnyMart，特寫是這樣用的！），劇本到最後並不試圖「解決」或「解釋」什麼更是高明（看到了嗎 No One Will Know？），總之是一部令人非常驚豔的作品，這次有機會看到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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