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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7

未曾抵達之謎:不即不離的《菠蘿蜜》

已經不記得當初是怎麼注意到廖克發和他的《不即不離》,不過歸根究柢絕對跟黃錦樹 (1) 脫不了關係——如果不是黃錦樹多年來對馬共題材孜孜不倦、近乎「固執」、彷彿在無人曠野兀自呼喊的反覆書寫,我很可能不會對那樣一部談論馬共的紀錄片特別感興趣或留下印象。倒是清楚記得我看《不即不離》是在光點華山,那場廖克發有來但觀眾很少,讓我有點擔心映後 QA 會尷尬,而且 QA 沒進行幾分鐘就因為時間不夠被工作人員請到場外繼續簡直莫名其妙 (2),結果沒想到如此「克難」的形式反而更方便大家交換意見,最後留下的幾個人跟導演就這樣站在那裡熱烈地聊了好久,成為一次難得也難忘的愉快觀影經驗。

欸,其實這篇要談的是《菠蘿蜜》,怎麼會從《不即不離》講起呢?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這兩部作品可說是互相成對、彼此呼應的,都從廖克發自己的生命經驗和家族史(的匱缺)出發,只是先行的《不即不離》以紀錄片形式去追索、爬梳、整理,三年後的《菠蘿蜜》則以劇情片進一步加以消化、演繹、延伸。這兩個故事共同的中心,是兒子與失職父親的惡劣困難關係——以及這個父親自己生命中缺席的、甚且成為不可言說之敏感禁忌的父親。而那個缺席和敏感的原因,就是至今在馬來西亞歷史中仍然缺席、仍然敏感的馬共(馬來亞共產黨)。

這其實不是《菠蘿蜜》的電影海報(但這個長長的名字似乎
曾是多年籌備期間的暫定片名之一,此外五年前光點華山的
廖克發短片回顧展也是類似的名稱),但我很喜歡這張圖,
而且有相同的關鍵詞嘛就不由分說拿來用了

當代台灣大概沒什麼人對馬共有什麼了解,不過這似乎無可厚非(?)畢竟當代馬來西亞也沒什麼人對馬共有什麼了解,至少在官方容許的層面上是這樣。以我個人非常粗淺的認識,馬共成立最初是以爭取獨立為目標,與英國殖民政府進行武裝鬥爭;二戰期間,日軍三兩下就收拾了英軍、佔領馬來亞,馬共是對抗日軍的主要勢力,連英方也與他們合作;日本戰敗後,馬共一方面繼續追求獨立(因之再度成為英殖民政府除之後快的敵人),二方面在馬來西亞建國初期的各方角力與世界政治局勢的變化中,成為種族和意識形態都非常「錯誤」的一方——馬共成員主要為華人,又與中共關係密切,因而被視為對國家的忠誠度非常可疑(儘管「馬來西亞」之為國家在當時根本是一個十分新近甚至武斷的概念);加上他們的武裝鬥爭手段的確凶狠無情,也造成許多平民百姓的傷亡,留下恐怖的印象。總之,如今馬來西亞當局對馬共的定位是恐怖份子,馬共在抗日、追求獨立的歷史中扮演的角色被一筆抹煞,而那些曾為了理想奉獻自己的青春、一生投入艱苦叢林游擊戰的青年男女,也就此消失在沒人敢提、敢記起的時代迷霧中。就像《不即不離》裡廖克發的祖父,就像《菠蘿蜜》裡小菠的父母。

但就算對以上背景一無所知,應該也不影響你看《菠蘿蜜》,至少我想來台十幾年的廖克發應該早就很清楚,不會期待台灣人對大馬有多少了解(笑),何況說到底,這部片講的其實是相當普同的故事,關於離散,關於生存,關於愛。片子在兩條敘事線之間來回:一條是在叢林中產子的馬共成員娟,和她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兒子小菠;另一條是來到台灣在高雄發大財上大學的馬來西亞「僑生」一凡,和他與萍水相逢的菲律賓移工 Laila 的戀情。如果你對馬共的歷史稍有了解,大概不難明白這是兩代人的故事,但片子的剪接方式並沒有做出清楚的區分,我觀影時一度擔心會有人誤以為小菠就是一凡——直到讀到廖克發在一篇訪談中表示這是有意為之,就算觀眾因此混淆也沒關係,因為歷史就存在在個人裡面("history is inside you"),他們可以變成同一個人。我釋懷了,我喜歡廖克發這樣的詮釋和觀點,喜歡片中許多交錯流動、或點到為止的片刻。我喜歡一凡這個人物,喜歡他不時表現為暴力的憤怒和近乎投機的務實求生,不是因為這些特質本身是正面或討喜的,而是它們讓這個人物如此清晰立體呼之欲出 (3)。我也喜歡《菠蘿蜜》裡南腔北調、各種語言的雜陳,包括大馬華人操持的粵語和福州話,包括菲律賓移工與越南新住民口音很重的華語,當然也包括台語、馬來語、塔加祿語、越南話、腔調不同的英文……眾聲喧嘩,聽起來都非常鮮活美麗。儘管跟語言一樣紛陳、分岔的人物支線有時略顯蕪雜(這點又跟前面講到的交錯流動和點到為止的敘事選擇有關,所以我可以想像會有觀者覺得失之鬆散或著墨不夠,也多少同意這樣的批評),但整體呈現出的效果是動人的,不是那種刻意拚命要「感動」你的斧鑿刻劃,而是,怎麼說,我在這部片裡看到了導演的真實,和誠實。而這非常動人。

最後稍微講一下演員。吳念軒的大馬口音維妙維肖令人驚豔,我一度差點懷疑他是馬來西亞人(我不認識這位新生代演員,但事前多少有印象男主角是台灣人),不過一講英文就「破功」了——我雖然不太熟悉大馬華人講英文的感覺,但一凡的英文完全是台灣口音,這點讓人一秒出戲實在可惜。陳雪甄的第一顆鏡頭就十足懾人,導演稱之為「龍珠」可謂名符其實(笑),而她的角色從頭到尾不發一語令觀眾始料未及 (4),在愈來愈深的沉默中張力愈強、壓抑愈重,更使得最後的爆發如槍聲砲火短暫激烈。然後對關心馬華文學在台灣的讀者/觀眾還有一個彩蛋亮點:片中那位教授原來是張錦忠客串!(我只讀過他的文字不清楚他的長相,看到最後工作人員名單時才發現這點,大樂)


p.s.《不即不離》在 giloo 平台上有,《菠蘿蜜》則正在寥寥四家戲院(台北二,桃園一,高雄一)上映中,有興趣的朋友趕快衝一發吧我很怕它沒多久就下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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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黃錦樹,我好像應該(其實已經不只一次想過)要來認真寫些什麼,雖然我跟他素不相識、毫無交集,對他小說或評論的內容也不見得完全熟悉(因為常有不少涉及中文系的江湖恩怨,或馬華文壇的江湖恩怨,笑),但好歹他在台灣出版的作品我每~一本都有喔至少能算是個忠誠的粉絲吧。雖然我覺得他對粉絲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大笑)。

(2) 一模一樣的情況在我上周日去光點華山看《菠蘿蜜》時再度上演哈哈哈。還好這回我老實不客氣第一個就舉手發問,得以聽到導演當場解釋我不太懂的兩處劇情細節,滿足~

(3) 我也很喜歡廖克發(在這篇訪談裡)說一凡對 Laila 的感情不見得是愛,「或許只是在滿足自己的需求,是自私的」,因為這完全可以想像理解,也完全符合、甚至進一步完整了這個角色的性格。與此相對,在這部片中正面又溫暖的 Laila 我反而覺得有時偏弱,是個描繪得不太「扎實」的人物。

(4) 讀了訪談才知道,這點讓演員自己也大感意外 XD

2019/12/20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your own: Disco Elysium

傳統的文藝圈跟遊戲界似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回事,起碼我個人相識的少數文友和文壇前輩看來是這樣(當然不能一概而論,比方我的閨中密友某阿宅詩人就是個顯著的例外,但那傢伙基本上是外星人所以舉他為例可能沒什麼代表性或說服力)。可是說真的我常對這種深如馬里亞納海溝的隔閡感到不解,因為歸根究柢,遊戲也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如果是喜歡讀小說、看電影的人,我其實不明白有什麼根本性的理由要排斥或輕視遊戲——當然,陌生的硬體和介面可能是個問題這我懂,不過很多時候問題更可能在於某種習慣俗成卻其來無自的傲慢與偏見吧(笑)。由於媒介特性的截然不同,非玩家或許很難想像遊戲講述故事的方式可以如何創意多變、天馬行空、火花四射,當然啦,愛情這種事是無法勉強的,我的意思並不是每個人都應該喜歡玩遊戲(就像我也不認為讀書作為一種喜好有什麼先驗的高尚性),只是有時候玩到精采絕倫、令人回味再三低迴不已的遊戲,心裡的阿宅還是會忍不住拉著心裡的文學少女訴苦抱不平「妳看明明這麼棒的作品完全就是藝術,根本沒有哪裡比小說或電影遜色好嗎」……

超棒的油畫風格(記得點進去看大圖)

試想像以下場景。你從昏沉混濁的睡眠和宿醉中醒來,醒在一個髒亂的旅館房間(而且很快就會意識到那整片髒亂,包括滿地空酒瓶、不知多久沒換的床單、打破灌進冷風的窗玻璃,都是你自己幹的好事),赫然發現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身在何方、又為何在此。勉強拼湊起旅館裡其他人不甚友善的反應,你似乎是個警探(但你的警徽呢?配槍呢?),幾天前來這裡(哪裡?)偵辦一起命案——但這幾天你唯一做過的似乎只有拚命灌酒、到處鬧事,命案被害人屍體到現在還掛在旅館後院的樹上。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總之好像還是得去看看先,而就在你準備走出旅館大門前,一個來自另一分局(至少他是這樣說,你根本不知道什麼三小分局)的警探加入了你準備共同辦案,故事於焉展開。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冷硬偵探黑色(noir)風的開場?(失憶的部分說不定還讓人聯想到 Memento 之類?(1))只不過這不是小說,也不是電影,而是 2019 年底突然殺出的一匹黑馬,大放異彩、備受讚譽的獨立遊戲 Disco Elysium。(下簡稱 DE)

你各位是在帥幾點的啦
(右:醉鬼主角你,左:臨時搭擋,冷面吐槽役)

其實對於把 DE 比喻為「互動式小說」之類我個人是有點遲疑的,因為不想暗示或服膺某種孰優孰劣的價值判斷,不過談這款遊戲的評論已經有不少提到這點,何況它確實有兩項容易讓人做此聯想的特質:其一,它的文字量真~~的很大,據說高達一百萬字(詳下);其二,遊戲內沒有任何戰鬥,除了用滑鼠在地圖上點來點去進行移動、選取人或物進行互動(交談、查看、拾取等)之外,幾乎所有你的行動都在對話框中呈現和完成。如果你說蛤這樣的遊戲不是很無聊嗎(警匪題材居然沒有槍戰嗎,欸,可別忘了你光是要找回鴻飛冥冥的配槍就得找很久哪),喔其實真的不會,首先,同時需要搞清楚案件來龍去脈和查明主角自己身分的兩條平行謎題任務線就已經充滿懸疑和動力,故事發生的虛構世界虛構城市的背景與風格設定也非常吸引人(帶點破落、混亂、疲敝、犬儒,再帶一點點蒸氣龐克的感覺,比方警車的造型),更重要的是 DE 在創角(就是 RPG 的 RP (role-play) 部分)和敘事上採取了一個相當特殊又堪稱大膽的設計,那就是史上最複雜的人物屬性表。

警車長這樣

一般來說,強調人物成長(通常是指升級變強)或獨特性、自由度的遊戲(不限於 RPG)都會列出幾項主角的重要屬性(或技能),讓玩家自行分配點數,逐漸在遊戲過程中各有專精、「長」成不同的樣子。最常見的屬性莫過於智力啦、體力啦、敏捷啦,強調對話而非一味戰鬥的 RPG 可能還會有口才或魅力之類,總之少則三四項、多則八九項,但、是!DE 一口氣就給了你四大類、每類各六個細項,也就是洋洋灑灑的整整二十四項屬性、幾百種可能的搭配組合哪!

史上最複雜的屬性表長這樣。這裡當然是點數沒調整過的樣子,「正常人」才不會做這麼平均無聊的分配

因為屬性實在是這個遊戲太重要的一部分,這裡我再多花點時間來介紹一下。四個大類分別是 Intellect, Psyche, Physique, Motorics,前兩者關係到抽象、無形的層面如邏輯思考和情緒反應,後兩者則影響有形、實際的能力,比方血量多寡(這不用解釋吧,在遊戲裡血愈少當然愈容易掛,對,就算 DE 裡沒有戰鬥你還是可能會死的 (2))、肢體靈活與否、用蠻力來解決事情的難易度(從硬撬開上鎖的門到威脅嚇阻別人等等)。到這裡為止,都還不難想像理解,雖然屬性數目特別多略顯不尋常,畢竟還是傳統 RPG 的邏輯,然而 DE 最特別、最有趣、最令人難忘、也佔據最大部分字數(欸)的設計,就是把這二十四項屬性通通「擬人化」,或者說給了它們各自獨立的「發言權」——簡單說,這些都是你腦袋裡此起彼落的「聲音」(大多以文字呈現,有時會有專屬的配音),會在各種不同時機冒出來提供建議、解決問題,或者對你冷嘲熱諷、對眼前的狀況做出評論,甚至彼此吐槽、互相爭吵。這麼說吧,就類似更大規模的 Inside Out 暗黑成人版(笑)。或者 DE 製作人 Robert Kurvitz 自己在一場訪談中的比喻也很妙很精準:這些屬性就像你的隊友,只是通通只存在你的腦袋裡。

所以這基本上是個極度偏重閱讀的遊戲 (3),你透過無形敘事者的旁白描述、腦中屬性的眾(人)聲(多)喧(嘴)嘩(雜)、與其他角色的交談對話,逐步了解這個故事、這個世界、和這個主角。儘管故事本身有一定的走向,儘管主角本身有若干既定的背景,但巧妙靈活、環環相扣的任務設計又給你充足的自由和變化,讓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摸索前進,而不會有,比方說,Red Dead Redemption 2 那樣硬被牽著鼻子走的不快感(這是我個人對那款遊戲非常不滿的一點),更重要的是基於玩家各自選擇的「腦內高峰會」的「席次」(也就是說每個人的屬性配點安排各有強弱),你進行任務、累積資訊、解開謎題(包括命案真相和主角身分)的方式也會隨之不同,這使得故事最後一切水落石出之際的滿足感甚至「臨場感」格外強烈,因為那正是你一步步抽絲剝繭、努力追查解任得到的結果呀。

更何況這故事本身就寫得太棒了。偵探題材最怕的就是破案解謎之後讓人覺得故弄玄虛、強詞奪理、或虎頭蛇尾,可是 DE 完全沒有這種問題,真相雖然令人意外但合情合理,尤其因為你在追查過程中深入了解了這個案子、這個城市底下的暗潮洶湧,歷史與社經問題的糾結。此外,在範圍其實不大的遊戲地圖上,幾乎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任何細節是多餘零碎的,每個人物,不管戲分多寡,都有飽滿的輪廓和發揮;每件東西或每個 side quest,不管乍看多麼雞毛蒜皮,到頭來都隱含著/會引出一段故事或記憶,甚至根本就是案情/劇情重要的一部分。等到遊戲結束,工作人員名單緩緩在螢幕上跑過的時候,你會深深讚嘆這個故事的收梢之漂亮、結構之完整、伏筆之精細——尤其想到這是一群毫無遊戲製作經驗的年輕人的第一部作品(製作人 Kurvitz 現年 35,而 DE 他們做了整整五年,所以當初下海[我指的是投身獨立遊戲開發製作的苦海]時他才 30!),卻在構想、創意、執行、美感、深度、技術等幾乎所有層面都有如此成熟高超的表現,簡直令人瞠目結舌,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說到這群愛沙尼亞的年輕人也超神奇的,首先他們本身就是「文藝掛」,有多文藝呢,嗯,他們的工作室名稱 ZA/UM 是俄羅斯未來派詩學的典故,DE 原訂的名稱 "No Truce With The Furies" 來自威爾斯詩人 R.S. Thomas 作品 "Reflections" 中的一句,更別說成員中包含作家囉藝術家囉音樂家囉,Kurvitz 自己也出版過小說——最妙的是在那之前他是先設計了一款桌遊,然後根據同一個世界設定寫了小說,再然後還是意猶未盡結果就做了 Disco Elysium,喂,這實在是太令人振奮的混血奇美拉(chimera)阿宅的完美範例啦!總之這款遊戲是今年的最大驚喜(雖然在評價和獎項等方面,看到 DE 擊敗之前我充滿期待、出自我很喜歡的製作團隊的 The Outer Worlds 難免有點傷心,但我必須說 DE 絕對實至名歸,贏得毫不僥倖),結論就回到本篇第一段最後,我心裡的阿宅跟心裡的文學少女共同攜手熱情推薦,「明明這麼棒的作品完全就是藝術,根本沒有哪裡比小說或電影遜色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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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然,關於失憶,在 Kurvitz 自己一再提及對他影響極深的遊戲(也是我個人永遠的最愛)Planescape: Torment 中就有令人難忘、極其獨特的設計,應該才是這款作品的「師承」來源。

(2) 事實上,我第一輪玩的時候,遊戲開始才三分鐘吧就出乎意料地突然掛掉了(大笑)。而且 DE 是死了就 game over 故事到此結束,我只好摸摸鼻子重新創角再來一次。

(3) 也因此形成了門檻,如果你沒耐性看很多字,或者沒有相當的英文程度,恐怕就難得其門而入。說到英文程度,目前的消息是 DE 明年會推出簡體中文版,不過根據過往經驗、以及我透過家中某宅得知的業界實務模式,幾乎可以斷定簡中版的翻譯會很爛,噗(其實應該「唉」)。


2019/11/28

Staring at the sun:《陽光普照》

I'm not the only one
Staring at the sun
Afraid of what you'd find
If you took a look inside
Not just deaf and dumb
I'm staring at the sun
Not the only one
Who's happy to go blind
--U2 "Staring at the Sun"

如果只看預告,或許很容易對《陽光普照》形成某種制式的預期和想像,尤其上周末它風光拿下金馬好幾項大獎之後,更可能加深某種路線正確的刻板印象。但其實這是一部會在各種意外之處帶來意外,冷不防或靜悄悄對你發動「奇襲」的片子,而正是這些意外讓我對它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比方電影剛開始幾分鐘便明顯浮現出的荒謬突梯冷調喜感。(而非輕車熟路的溫馨感人或悲情掙扎)

比方「陽光普照」在這個故事裡其實並不是什麼正面積極的意思。(它甚至跟一樁猝不及防的死亡密切相關)

比方最後看似歸於平靜的結局其實暴露出若干未曾回答、或無法回答的刺人疑問。

然後以下我迫不得已必須爆雷了,因為不談具體情節實在很難說明陽光之下那些刺眼的、或者陽光之外那些陰暗的,幾乎要被忽視但到頭來難以迴避的東西。所以,如果你還沒看這部片,現在趕快跳出去先別讀這篇了,直接去看一下《陽光普照》啦回來我們再討論。

防雷分隔劇照,再往下就滿滿的劇情了喔

乍看之下,這的確似乎是一齣不出意料、合情合理的社會寫實家庭劇:不學好的小兒子涉及傷害案件入獄服刑,頑固的父親對他幾乎就此不聞不問,一心只寄望自小品學兼優、溫和體貼的大兒子順利重考上第一志願醫學系(當然是醫學系,還能是什麼),不料大兒子突然自殺身亡,給全家帶來更大創傷,然而也開啟了父親與出獄後小兒子重建關係的契機,儘管過去的損友一度找上門來為全家投下陰影,但事情在惡化到無可挽回之前奇蹟般地解決了,從此一家終於能平凡而自由的生活下去(喂!錯棚了啦)。

總之,這一切就像一件家常手織的毛衣,不漂亮不時髦不嶄新但是樸實溫暖——如果你願意不細看、不深究的話。因為在看似工整平實的紋路中,這件毛衣其實東一截、西一截冒出好幾根可疑的線頭,一旦你注意到,一旦你忍不住揪起其中任何一根,這個家庭的故事就會逐漸綻線,露出難堪甚至醜陋的破洞。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根線頭是故事進行當下就令我印象極為深刻的一個細節:損友菜頭第二次去阿和工作的手工洗車,逼阿和把剛清潔完的閃亮名車開出去,到荒郊野外進行內容不明(但看起來就很不妙)的跑腿任務。阿和不甘不願又緊張戒懼地走進黑夜樹林裡的小路時,坐在副駕駛座的菜頭好整以暇掏出香菸——之前我們已經看到菜頭吊兒郎當地破壞(或威脅破壞)阿和一塵不染的工作成果,然而這次他隨口答應過不在車上抽菸……接著下一個鏡頭,他居然真的下車了。這個看來再雞毛蒜皮不過的枝微末節卻讓我非常震動,因為我們根本不曾預期菜頭會說話算話,因為它暗示了片中至此對菜頭彷彿一面倒的負面描寫之外的其他可能,因為那些「其他可能」讓我們想起片子其實也已經一路暗暗撒下的零星線索,和疑問。說白了就是:菜頭真的是(如我們透過阿和一家人角度看到的)大壞蛋嗎?家貧又跟祖母相依為命的他難道沒有自己的故事和苦衷嗎?當初他幫阿和去「教訓」人結果砍斷對方的手,阿和真的事先不知道菜頭帶著開山刀嗎?真的無意傷害對方嗎?那阿和自己為什麼帶著西瓜刀呢?(尤其,如果阿和這麼容易被「欺負」、需要別人幫他出頭,那進了少年所之後他一個人槓上三個牢友的狠勁又是怎麼回事?)如果確如菜頭所說的阿和把事情都推到他頭上,他因此坐牢更久、坐完牢出來連家都沒了,那麼他之所以怨恨阿和不是很合理嗎?之所以怨恨、惡整當初不願幫忙負擔一點金錢賠償的阿和父親,不是也很合理嗎?

當然更不用說,最殘酷、最諷刺的是,如果菜頭沒有下車抽菸,就不會被阿和的父親當場撞死棄屍了——而我們直到接近片尾,在那個看似海闊天空、好風好日的外景,才赫然得知阿和奇蹟般的解脫竟是這個龐然黑暗的秘密。

就像我們也是在同一個海闊天空、好風好日的外景,才發現看似默默承受毫無怨言的阿和母親心底對丈夫的瞧不起,發現阿和父親恐怕也心知肚明妻子的瞧不起(「只是個駕訓班教練」在兩人短短的對話中一再苦澀地重複)。線頭繼續拉扯下去,父親對阿和的接受真的是重修舊好,還是大兒子(←他這個做父親的「第一志願」)死後的別無選擇(何況大兒子都特地跑來託夢了)?當初他不肯幫忙貧困的菜頭家分攤賠償金,幾年後得知菜頭糾纏上阿和卻二話不說自己跑去要送錢給菜頭,難道不也是因為當初他根本不承認阿和這個兒子,如今阿和卻是他僅存的、唯一一個必須(不擇手段)保護的兒子?

也就像片子最後,又一個看似好風好日、抒情溫馨的場景——阿和騎著腳踏車載母親兜風,呼應之前母親講過阿和小時候硬要她每天不停載他兜風的故事。但是,為什麼阿和偏要動手偷路邊的腳踏車?這位媽媽妳為什麼那麼驚訝他會開鎖(當初載菜頭去砍人時他明明就偷過機車,而且是在法官問案時已經清楚回答的事實)?然後為什麼只是說了句「不好吧」就乖乖坐上車?是不是妳其實從來沒正視過、承認過妳兒子做了錯事壞事,頂多就只是說句「不好吧」?這個母親,這個兒子,這個父親,這個家庭究竟是……

而這一切都是在故事和電影的很後段、甚至是在結束之後,才逐漸發酵、蔓延,揮之不去。導演真是壞心啊。(笑)

在網路上看到不少觀後感說《陽光普照》「很好哭」之類,但我完全不覺得它是(或只是)這樣,也很高興它不是。它曖昧模稜,它複雜糾結,它狼狽無奈但也自私殘酷,它不給你簡單明瞭的解答或安慰或救贖。就像人生。


p.s. 我個人認為這部片值得推薦,不過並不表示它就完美無瑕,事實上它的節奏和剪接常讓我覺得說不上來哪裡「怪怪的」(汗)。此外如廖偉棠這篇影評提到的,司馬光那段故事實在有點那個(那段動畫就更那個)*,齊唱花心也真的非常突兀(除非這是少年輔育院某種特殊的傳統之類);廖同時也把阿和母親的部分談得更透徹尖銳,但我認為阿和父親的刻劃倒不必然像他說的那樣是對立的兩種可能:對這個人物的反諷和理解其實是可以——在片中也確實看得到——並存的,那毋寧是一種哀矜勿喜。另,廖偉棠提到是枝裕和,我思考這部片時也想到是枝,但不,絕不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溫馨感人、溫暖療癒云云,而是我認為跟《陽光普照》同樣被嚴重誤讀的《小偷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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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後來讀到資料知道這段故事引自袁哲生的小說,安插在這裡就變得很合理(甚至可能有爆雷的暗示/預示),阿豪的確像是會讀袁哲生的少年。不過那段動畫還是……

2019/11/19

親愛的天空,親愛的世界

為什麼最近看的電影總讓我想起香港,儘管它們明明是在智利或者敘利亞拍攝?是我的思緒一直鬼打牆,還是歷史一直鬼打牆?(1)


技術上,《親愛的莎瑪》(For Sama)可以用幾句話來歸納說明——雖然對這樣一部複雜細膩、衝擊強烈的片子,簡單的「大綱提要」既淺薄又近乎粗暴:來到敘利亞古城阿勒坡(Aleppo)讀大學的女孩 Waad al-Kateab (2),在 2011 年的反抗運動中開始拍攝影像紀錄,而隨著情勢愈來愈緊張甚至危急,她的人生跟這座城市的命運愈來愈緊密相連:擔心的父母要她回家,女孩不肯,留下來繼續用鏡頭記錄一切,包括她的好友,拒絕了當時妻子「不離開這裡就離婚」的最後通牒的醫生 Hamza,在反抗運動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和付出的持續努力——一頭捲髮、臉上總是帶著笑、高高胖胖像隻很好抱的玩具熊的 Hamza,後來成為她的親密戰友,她丈夫,她女兒的父親。片中的記錄涵蓋五年時間,但尤其聚焦在 2016 年中到年尾,阿勒坡遭到圍城的半年,一直到最後的最後,在斷垣殘壁、炸彈、毒氣、飢餓、短缺、全世界漠不關心中堅持下去的居民,終究被迫在寒冷雨雪中倉皇出逃,流亡海外。

一方面,這部關於戰爭與圍城的紀錄片有著你大概(?)可以(?)預期的畫面——儘管所謂預期並不能讓你比較有「心理準備」,看到河裡撈起的一具又一具慘遭行刑式殺害的平民屍體,看到醫院毫無預警竟遭轟炸時閉路電視裡人們驚愕惶恐的模樣(雖然在時序來回跳接的敘事裡,我們其實早已知道醫院被炸),看到被送來急救的小男孩回天乏術時他兩個哥哥(也只是少年)滿是塵土砲灰的臉上茫然的眼神,看到處境愈來愈艱困的醫院地板上來不及清理的一道道怵目血跡……《衛報》一篇報導提到 Waad 說她什麼都拍,而我們看到的片段也證明了這點(雖然同一篇文章也提到 Waad 和共同導演 Edward Watts 表示片子最後的版本已經刪掉很多更駭人的現實,Watts 甚至說他剪接時會忍不住伸手擋住螢幕,無法直視那些畫面),那種毫無迴避毫無轉圜、直面最痛苦最悲傷最可怕時刻的攝影機視線幾乎是殘酷的——幾乎是,然而並不是。那些日常經歷著最痛苦最悲傷最可怕時刻的人們要 Waad 和她的攝影機留下這一切,留下記憶、紀錄、見證,讓他們的苦難和犧牲不至於消失在聳聳肩冷漠轉過頭去的世界的身後。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年輕女性日日夜夜近身拍攝的紀錄 (3)(Waad 本來只是素人,用畫質很差的手機拍攝,後來我們看到她有了一台手持攝影機,並以公民記者的身分向英國的 Channel 4 提供第一手報導,再後來甚至借到無人機——報導中偶然提及的這點解決了我看片時對幾個令人屏息的空拍畫面的疑惑),這部片與大部分類似作品最不同之處便在於有許多私密的、動人的、美麗的、心碎的、親暱的細節。其中最主要最突出的當然是女兒 Sama 的誕生——Sama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天空,而這部片,Waad 的旁白敘述說,就是為 Sama 拍的,讓她知道在她度過人生最初幾個月的那座圍城/危城裡發生了什麼,讓她知道父母做了什麼、為什麼堅持下去。但除此之外,看似更瑣碎日常、更微不足道的零星片段,同樣閃著珍貴的微光,不管是跟好友一家人的相處(好友夫婦的樂觀、勇氣與韌性再再令人動容,那顆簡直像魔法變出的柿子尤其具體而微地象徵了不只這對夫婦的愛,更是阿勒坡的人們對彼此、對這座城市的愛,在一片灰暗殘破中像一顆橙亮溫暖的小太陽),Waad 和 Hamza 新婚之初曾一起打造、有著小小庭院還養了一缸魚的家(後來情勢嚴峻,一家人直接搬進了醫院,庭院裡親手栽下的花木也毀於空襲),還是當年第一次一起經歷空襲、驚魂甫定之餘猶有心情互相取笑的工作夥伴那些青春的臉孔(其中很多人都將死於轟炸)……這一切如此真實卻又如此虛幻脆弱彷彿海市蜃樓,然而那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歲月,留在這裡的人也許迫於無奈,但更多是出於堅持和選擇(連一個想到朋友不是死了就是逃走了的小男孩,都哭著說就算爸媽離開他也要留在阿勒坡),這便使得最後的撤離——一直對阿薩德政府軍助紂為虐的俄軍傳來口信,給阿勒坡的人們最後一個機會,「只要」他們從此離開自己的家園,離開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更令人心痛不已,如 Waad 旁白所說,道別比死亡更艱難……

其實說了這麼多,我只愈發感覺到自己文字的薄弱,面對那麼巨大的殘酷和苦難時我們這些局外人的無知和無力。但我始終相信去知道、去了解是重要的(訪談中 Waad 自己也這麼說),這一切對阿勒坡或許已經太遲,但世界上還有太多被圍困、被逼迫、四面楚歌退無可退的城市和人們,比方在敘利亞,比方在新疆,比方在香港。《親愛的莎瑪》在金馬影展雖然只有一場放映,但台灣看來會上院線,屆時請大家去看吧,不要害怕疼痛和哭泣,因為,到頭來,這部片講的是一個珍貴無比的故事,不是或不只是關於戰爭的黑暗,更是關於在那無際黑暗中人性可能凝鍊出來的,一星小小的火光。

然後如果有機會,我很想問問 Waad,那株玫瑰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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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雖然上星期六看完《親愛的莎瑪》我深受震動,但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出任何關於這部片的隻字片語,直到今天早上讀完《立場新聞》這篇報導,一股想放聲大哭的衝動梗在胸口,才忽然一口氣寫完這篇。

(2) 導演為了保護家人親戚,al-Kateab 這個姓氏是化名,後文我就直接用 Waad 來稱呼她。

(3) Waad 在阿勒坡所做的一切,換作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非常困難也難得,而考慮到她的年齡、性別和所在地的文化背景——才二十歲上下的女孩,身在伊斯蘭信仰占大宗的國家——她的紀錄和堅持就更不可思議,尤其若干場合畫面裡全是男性,我們可以合理推知現場只有她一個(格格不入的)女性,簡直不知該佩服她的大膽還是為她捏把冷汗……

2019/11/18

非世界末日

為什麼鳥兒停止歌唱
為什麼人從天橋上飛下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失去的愈來愈多

為什麼太陽不再照耀
毒煙霧將滯留窒息數十年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拼圖一片片在粉碎

只是像他們那樣
想貼近再貼近
緊緊抱住一座城市的心
也像他們那樣
被逼近再逼近
面前是黑夜背後是海
為什麼星星持續閃亮
是拋物線劃過的燃燒瓶
為什麼浪潮依然入港
沖來被割裂丟棄的訊息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我們僅知的世界
我們所有的時間
它沒有結束不會結束
當我們沒有說不會說再見

2019/10/21

一個很憤怒、很樂觀的女人:《魔鬼辯護人》

這篇文章談的是今年金馬影展我翻譯字幕的五部電影之一,《魔鬼辯護人》(Advocate)。為了好好介紹這部片,也為了舉例說明我個人為何/如何這麼喜歡它,以下會提及片中一些細節,但我非常注意避免觸及重要的事件或轉折,希望大家都有機會在觀影時純粹地感受到那些驚奇、愕然和衝擊。

英文 devil's advocate 這個詞,在台灣最通俗常見的翻譯是「魔鬼代言人」,雖然不求甚解倒也直觀簡單。實際上,這個詞在一般語境裡最常用的意思比較類似某種具有建設性的「為反對而反對」:你自己甚至不見得同意那個反對的立場,但是為了刺激討論、充分辯證、釐清理路、闡明事實等原因站到反方——而這個「反」,可能純粹是反對或相反的論點,可能是一派反骨的衝撞,也可能是令人反感的、不討喜的、甚至人人皆曰可殺的對象。


無論如何,不管在哪一層意義上,這個詞都非常適合以色列律師 Lea Tsemel:首先,她是當事人在法庭上的代言人/辯護律師(advocate 一字即有此二義,也正是這部紀錄片的英文片名);其次,由於她的當事人幾乎都是以色列主流觀點下的巴勒斯坦恐怖份子,對很多人來說她不折不扣正是惡魔的代言人(事實上,連她自己都常被斥為惡魔);然而這是否代表她贊同那些當事人的暴力行動和邏輯?並不盡然(片中也藉與 Tsemel 熟識多年的巴勒斯坦女性主義學者兼運動者 Hanan Ashrawi 之口說出了這點),Tsemel 之所以孜孜不倦為那些「恐怖份子」在法庭上奮戰,橫眉冷對千夫指,是基於一種更根本的理念 (1)。就這樣,自反而縮,她堅持站到了國家機器的對面,義無反顧,一往無前。

作為人權律師或魔鬼代言人(端視你的角度而定)的 Lea Tsemel,多年來在以色列顯然一直是個爭議人物,連這樣一部關於她的紀錄片都引來滿城風雨,包括該國文化部長親自跳出來大力抨擊,甚至 Advocate 在台拉維夫的 DocAviv 影展拿到最佳影片之後,本來贊助該影展的國營彩券公司就揚言撤資(然後引發藝術工作者對政治凌駕言論自由的抗議)。然而回溯 Tsemel 的成長過程,幾乎可說她有著非常「正確」的出身:父母都是從歐洲「回歸」(2) 應許之地、參與建國大業的猶太人,出生於 1945 年的 Lea 是跟以色列(建國於 1948)一起長大的孩子,甚至在 1967 年的六日戰爭時,滿腔愛國熱血的大學生 Lea 還潛進剛「收復」的聖城耶路撒冷,成為第一個去到哭牆的以色列女性。只是在舉國振奮激昂的風光勝利中,Tsemel 同時看見因此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難民,聯想到自古以來象徵猶太民族離散苦難的經典形象「流浪的猶太人」(Wandering Jew),並困惑自問:我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失根的民族,從此落地生根變成占領者;而認出占領此一事實、自知身為得利的占領者一份子的法學生 Lea Tsemel,決定以自己的專業和行動落實信念,從此變成「恐怖份子的律師」。

近五十年的職業生涯中,Tsemel 經手過的爆炸性案件(抱歉,這雙關語是無心之過,畢竟她的當事人包括自殺炸彈客 (3))不知凡幾,Advocate 片中也描述了一些令人難忘震撼的例子(包括她自己的丈夫下獄,並肩奮戰的同僚被捕,等等)。根據導演 Jones 與 Bellaïche 的說法 (4),他們本來設想的架構是以回顧、整理 Tsemel 過往經歷為主,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拍攝途中 Tsemel 連續接到了兩個備受矚目的案子,於是片子也見招拆招、且戰且走一路跟隨捕捉了案情的發展。關於這兩個進行式的案子,片中有非常扼要、明晰又扣人心弦的著墨,在此就不多說以免累贅囉嗦畫蛇添足(請大家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但我想特別一提的是觸及該兩案時導演選擇——或別無選擇——使用的形式:首先是以黑白動畫覆蓋畫面中有當事人出現的部分(如下圖)。


也許出於對「恐怖份子」的敵意(如片中提到網民譏嘲「對沒人性的人還維護什麼人權」……欸,這話聽起來有沒有很耳熟?),以色列媒體報導這兩案時似乎沒有特別費心保護嫌犯的隱私——即使嫌犯是年僅十三的男孩。(另一案的當事人是三十出頭的巴勒斯坦女子,片中我們也清楚聽到 Tsemel 代為傳達她不希望媒體拍攝的意願。)總之網路上並不難找到他們的影像,也因此有影評認為本片的動畫處理只是多此一舉顯得煩人;但我是同意 Jones 與 Bellaïche 的用心的,一方面保護當事人隱私,以示不與那些媒體同流合污,二方面他們也提到如果僅是馬賽克或噴霧,在抹去面貌的同時也會抹煞當事人的個人性、主體性,而我認為這樣「半透明」的動畫確實達到了他們想要的平衡,同時不破壞影片質感或觀影經驗,是兼顧美感與理念的很好的做法。

Advocate 另一個形式的特殊之處其實是出於無奈:簡單說,審理不對外公開,攝影機無法跟進法庭,因此關於那兩個進行中的案子,我們看到的大多只是法院走廊一角的片段風景(另有少部分在 Tsemel 的辦公室)。一開始這確實讓人感覺有點挫折,畢竟法庭內才是審理真正發生的地方,或者說「主秀」真正演出的地方,而我們身為觀眾卻只能待在舞台的側翼,徒然看著主角們匆匆來去。然而由於這部片跟拍的時間夠久 (5),累積的……怎麼說,畫面?資訊?情緒?能量?夠多,反而逐漸形成一種與直接紀錄法庭攻防截然不同、卻可能同樣有力的敘述方式——畢竟,正是在台下、台後,我們才有機會觸及舞台上看不到的一面,更私密瑣碎不設防,或許也更難得赤裸貼近現實。不管是律師與當事人的交談打氣,家屬的憂慮傷心,媒體的包圍窺伺,甚至「粉絲」的激動亂入,都讓整個故事變得更立體、更複雜、更耐人尋味,這或許是拍攝團隊塞翁失馬、無心插柳的意外收穫吧?

當然,除了身為律師的 Lea Tsemel,身為個人的 Lea Tsemel 也是這部片很重要的一個層面,雖然或許為了緊扣主題、或許受限於篇幅,片中呈現出的人性面向主要還是透過她的志業與經歷,但導演本身與 Tsemel 熟識多年,加上 Tsemel 是在鏡頭前很自在的被拍攝者 (6),於是我們除了看到她的強悍和自信(我印象超深的一幕是她多年前上電視節目與眾人激辯,現場除了她之外,主持人、來賓、觀眾全部清一色男性,而在那團團包圍的敵意氣氛中她毫無懼色),也看到她的猶豫、疲倦、焦躁、挫折、甚至鬧脾氣(她跟共同辯護律師 Tareq Barghout 的種種互動尤其是動人的紀錄 (7))——更別說她八成是個非常討厭難搞的老闆(如 BFI 這篇影評最後兩段中肯的分析)。此外,在這部基調偏向嚴肅的片子裡,Lea 家人的入鏡受訪是難得柔軟甚至脆弱的時刻,尤其她丈夫 Michel Warschawski 絕對是難忘的亮點之一 (8),不管是描述大學時代如何對 Lea 一見鍾情(那的確是相當戲劇化的情境:本來虔誠信教、一身傳統服裝的乖乖牌男孩,煞到嬌小時髦的潑辣女孩之後居然就加入了她所參與的、被罵叛國的左派組織,「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意識形態還是因為她的美腿」,我笑了,荷爾蒙青春果然無敵啊!),還是輕描淡寫人權律師的配偶之難為(「有 Lea 當律師是任何人的福氣,不過我不建議同時身為她丈夫和當事人」),舉重若輕的幽默都令人會心也動容。同樣難忘、但或許沒那麼輕鬆的訪談則是她的子女,畢竟有個對政治犯比對你投入更多心力時間的母親絕不是件簡單愉快的事,尤其成長過程中承受了許多壓力也因之早熟壓抑的長子——看得出如今已是中年人的他對父母是敬重也諒解的,但不知道心中是否難免仍有怨?就連相對較受呵護的女兒,也提到「付出代價」,但身為女人,我完全能體會她說像 Lea 這樣為所應為、理直氣壯的女人是多稀有的存在,因此聽到她說即使辛苦也不願意跟任何人交換母親,就更顯得真摯感人。

顯然,要批評 Lea Tsemel 並不困難,比方以色列主流「愛國」論述對她多年如一的攻訐非議,更不用說死傷於她當事人行動的受害者家屬完全不能原諒她的立場。Advocate 此片受到的質疑之一便是沒有包括對立面的聲音,但儘管這確實可能有點缺憾,我還是傾向同意導演的看法:理想中,紀錄片當然應該盡可能面面俱到、平衡報導,但現實來說那樣剪出來的片子恐怕會長到沒完沒了,何況在本片中缺席的那些聲音畢竟才是以色列社會的大多數 (9)。如果真要抱怨,我其實更想抱怨網路上相關的英文資料實在太少,讓看完電影希望進一步了解這個人、這些事件的觀眾如我不得其門(如果用希伯來文搜尋我想一定可以找到更多東西,但畢竟那難度太高我力有未逮……然後好希望能買到這部片的 DVD 或 BD、看到額外的幕後花絮或導演自述啊)(10)。無論如何,這是一部精采的紀錄片,關於一個精采的人:當然我個人抱持的觀點與她接近是一個因素,但就算你對她不以為然,覺得可以輕易貶斥她那種「天真無知左派自由主義」的理想,別忘了,這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已經堅持了將近五十年,在體制的不公、輿論的壓力、人身攻擊、暴力威脅、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挫敗和失望和徒勞無功之下 (11),一路走來至今,這其中必然有非常的勇氣、決心、犧牲,乃至魯莽和錯誤。而我敬重這一切,敬重這個年過七十依然拖著登機箱奔波在出庭的路上的,很憤怒又很樂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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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來為求行文更清晰,在這裡我用幾句話歸納出我所理解的 Tsemel 的理念,後來決定還是刪掉。大家看了片子自然會有自己的答案。

(2) 在猶太復國主義(Zionism)脈絡下的專有名詞是 Aliyah,希伯來文字面的意思是「上升」(ascent,考慮到這個脈絡濃厚的宗教典故意味,我好想翻成「飛升」或「登天」喔[喂]);相反地,離開以色列則是 yerida,「下降」(descent,墮入凡間)。

(3) 說到爆炸性,Tsemel 早期的一個(沒有牽涉到炸彈的)案件甚至被她丈夫形容為「像是在以色列投下一顆原子彈」。

(4) 見 Filmmaker Magazine 這篇專訪。

(5) 對我來說一個很有趣的刺點是攝影機意外捕捉到的偶發片刻:其中一案接近尾聲時,Tsemel 在法院擦身遇到的某人(不確定是媒體記者或法院工作人員)瞄了鏡頭一眼,隨口問「還是那部紀錄片啊?」——這不但說明了 Jones 和 Bellaïche 跟拍的時間長到大家都知道他們是誰在幹嘛,或許發問者也表達了某種驚奇:他們居然還堅持著,還在啊?

(6) 同 (4)。

(7)  關於 Barghout,我找到一篇相當新、相當深入(雖然不確定立場是否有偏頗)的報導。注意:如果你打算看 Advocate 的話,強烈建議先看完片子再點進文章連結。

(8) 我很喜歡某次關鍵開庭之前那個早餐時刻,看得出心情忐忑的 Lea 對著鏡子考慮該戴哪條項鍊,先是聽丈夫的建議戴上其中一條,等 Michel 離開才說「其實我比較喜歡另一條」……(對鏡比劃)……「我可以兩條都戴嘛」——最後我們看到她還是戴了自己喜歡的那條出門哈哈。喔順帶一提,在這裡我同意 Lea 的選擇,那條項鍊跟那件上衣比較搭(笑)。

(9) 同 (4)。

(10) 2020/2/11 補充:因為這部片在 BBC 4 播出,《衛報》也寫了一篇介紹,值得一讀。在愈多國際媒體上出現會不會愈有機會推出藍光片呢,我繼續期待……

(11) 關於挫敗和失望和徒勞無功,片子後半穿插了另一位曾與 Tsemel 共事的以色列人權律師 Avigdor Feldman 的訪談,片段雖短但相當心酸,尤其對照資料影片更是令人唏噓……

2019/10/07

Where is the clown, indeed?

昨天看完 Joker,晚上回家思考了一下,決定:嗯,我要去買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的藍光。(關於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我之前在臉書上寫過一篇介紹,唔乾脆附在這篇文章最後好了,那部片在台灣好像沒幾隻小貓看過實在太可惜)

基本上這就是我對 Joker 的結論。如果要看 Joaquin Phoenix 詮釋一個殘破、孤絕、暴烈的人,真的,去看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就好,好太多了。如果不是要看 Joaquin Phoenix……啊?那看這部片幹嘛?

(以下可能略有雷,不過反正我不會講很多,這部電影讓人好疲倦)

史上最帥的 Joker 沒有之一

Joker 是一部讓人從頭到尾看得坐立不安的片子(而且我指的不是媒體上吵得沸沸揚揚的「暴力」部分),也本應如此——至少我希望這是導演的用意,不要觀眾太舒服太理所當然,因為,儘管 Arthur Fleck 糟透的處境和不幸的際遇可以想像和理解和同情,那並不應該成為足以「解釋」之後小丑的行為的「理由」,觀眾不應該太容易就被說服去同理甚至同意那種轉變和那些選擇。這是我說我們應該坐立不安的原因。以此角度而言,這是這部片的優點——除非那其實是無心插柳,是導演力有未逮而造成的意外副作用……

因為這部片真的充滿某種難以名狀的……疙瘩感,敘事和節奏說不上來哪裡卡卡的不對勁,直到接近片尾 Gary 試圖逃離 Arthur 家卻搆不到門鍊那裡,我才第一次有種拼圖放進正確位置的喀噠一聲順暢爽快(那也是全片我最喜歡的細節片段),也才就此驚覺整部片的其他部分到底有多……彆扭,或者說刻意或做作?從簡直狂抱 Scorsese 大腿的大量致敬(Taxi Driver、The King of Comedy 以及當然 DeNiro 本人都是大家一再提及的明顯典故),到一再疲勞轟炸的配樂(音樂部分,OK we get it,我們都知道這些那些段落是陰森的、不祥的、悲哀的、沉重的 etc.,同一個大提琴主題真的不必一刷再刷生怕笨蛋觀眾看不懂;歌曲部分,"Send in the Clown" 跟 "That's Life" 本身都是很好的選擇,但可不可以不要重覆播放八百遍你是在拍日劇嗎?至於小丑第一次「變身」在長階上狂舞那段搭配 "Rock & Roll Part 2" 我個人則覺得有點失敗,因為這首歌在我腦中已經無可救藥地跟 Full Monty 連結在一起了哈哈),到我幾乎懷疑透過 Phoenix 跟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借來的人物設定(特別是跟年老體弱母親相依為命這點,另外就是主角的[故意不跟觀眾說明是幻想的]幻想),再到某些多餘的、或者偷吃步的情節設計(我們真的需要第三百次看到 Bruce Wayne 的爸媽是怎麼掛掉的嗎?還有,在那個顯然沒有智慧手機沒有 YouTube 的世界/年代,隨便一家 comedy club 一個無名小卒的爛表演怎麼可能有錄影,然後還投稿[?]到熱門的晚間直播脫口秀?)。

要把小丑跟所謂的仇富反體制情緒串連在一起不是不可以,但片中對社會背景的刻劃付之闕如,光靠偶爾出場的 Thomas Wayne 一副天龍人嘴臉要撐起這個重擔未免太勉強。Arthur 身世和 Penny 說詞的曖昧模稜其實是很耐人尋味、甚至涼薄苦澀的設定——不管她說的全屬事實(前雇主對她始亂終棄,然後運用權勢偽造文件羅織罪名,陷她於不利、不義),半真半假(她可能真的跟 Wayne 有過一段情,雖然也許 Arthur 不是他們所出;她可能真的有精神疾病,但 Arthur 也可能真的是 Wayne 不願承認的孩子;等等等),還是純屬妄想,都非常合理、有可能、可想像——可惜完全沒有更深入的著墨刻劃,到頭來只發揮方便的用途當作 Arthur 腦傷的解釋,以及他殺死 Penny 的藉口。簡單說,以這部片的呈現方式,這故事這世界裡其他一切都是其次、都是零碎浮淺不重要的,一切都只為了襯托 Joaquin Phoenix,為了襯托小丑最終完成的變身登場——而這就讓除了 Phoenix/小丑之外的一切都毫無說服力也毫不吸引人。

Phoenix 的實力和在此的用心用力毋庸置疑(天啊他那個慘瘦,天啊他那讓我聽得快要當場氣喘發作的悲慘狂笑,還有天啊他怎麼能把身體彎拗成那些不科學的角度!),但就像我說的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裡的角色很類似而且更出色太多,所以身為粉絲我只覺得擔心他的身心健康(幹嘛老要接這種痛苦折磨的角色啦!)。委實可惜了 Phoenix,Todd Phillips 像是借來一把自己扛不動的大槍,殺雞用牛刀。不過全世界 Joker 整套扮相扮起來居然可以這麼帥的也只有他了吧?(Heath Ledger 的 Joker 則是可怕到令人打從骨子裡發冷,又精湛到讓人懷疑他出演前跟魔鬼簽了約……)尤其那套服裝!!完美的色調選擇令我對著銀幕一再讚嘆不已(飽滿冶豔的藍綠,烈酒落日般的濃黃,偏暗如血的大氣深紅),忽然感覺這輩子第一次發現了一個我很想 cosplay 的人物……(喂)(前提是要能找到色調完全符合的服裝)

而 cosplay 好像也就是這部 Joker 最後留下的印象。看似意圖刺激、觸怒、發人深省,但本身其實概念模糊立場模糊甚至面目都模糊的,一場嚴肅卻淺薄(solemn but shallow,借用《衛報》一篇影評的形容)的扮裝表演。



【同場加映】


老實說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這部片完全不曾出現在我的雷達上(當然我個人的電影雷達本來也不算特別靈通),部分原因顯然在於台灣沒有上映(但是有台灣發行商,還有一個典型台灣市場邏輯的免洗片名「失控救援」),總之一查之下發現原來去年坎城的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劇本都給了它大吃一驚。編導 Lynne Ramsay 的前作 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 我有耳聞但沒看過所以對她完全陌生,只知道這傢伙已經連兩次跟我非常喜歡的演員合作了嘖嘖嘖(Tilda Swinton, Joaquin Phoenix),結果這回一看大為驚豔,當場把 Ramsey 這個奇怪的蘇格蘭女人(喂)加入心頭好的密切觀察名單(那是什麼)。

以下討論滿滿有雷,不過我覺得以這部作品而言劇情似乎不是那麼重要,或者說就算事先知道劇情對觀影經驗也不會有那麼嚴重的影響,因為真正讓這部電影特殊、突出、令人難忘的是 Ramsay(加上 Phoenix)講述這個故事的方式。事實上,說穿了故事本身平凡無奇,至少在好萊塢的世界裡是一點也不罕見的設計:一名深受 PTSD 所苦的退伍軍人兼前任執法人員現在是無牌偵探兼打手(還是殺手?),專接尋找/營救失蹤少女的案件,而且很樂意依案主要求心狠手辣地修理造成少女失蹤(如誘拐、綁架、凌辱、囚禁她們)的罪魁禍首。怎麼樣,眼前有沒有立刻出現一部緊張刺激狗血暴力一應俱全的動作大片了?男主角大概是 Nicolas Cage 三個月沒梳洗的樣子(和要死不活碎碎念的語調),片子一邊交代他的謀生/辦案方式和多年來各種創傷經驗(包括童年目睹父親對母親家暴,在海外服役時間接造成無辜平民死亡,擔任執法人員時發現一個貨櫃的偷渡客慘遭窒息 etc.),一邊進入主線任務,尤其這個任務包含好萊塢最愛的政治陰謀和聳動義憤:有錢有權的中年男人性侵未成年孩童,還運用惡勢力追殺男主角,連他寥寥無幾的親友都慘遭毒手,這種王八蛋當然人人得而誅之對吧,所以接下來就看男主角大開殺戒替天行道,在槍林彈雨血肉橫飛中救出美麗無辜的小女孩,順便得到自己的救贖……

欸,從劇情大綱的角度來說這部片真的就如上所述(扣掉最後救贖的部分),然而實際上這部片又完全不是上述想像的那個樣子。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正是 Ramsay 講述這個老套故事時避開了各種套路窠臼,例如幾乎完全不直接拍攝(片中其實層出不窮的)血腥場面——取而代之的是不解釋脈絡的物品特寫,透過監視錄影的模糊黑白片段影像,事發瞬間結束後的畫面(倒地不動的敵人身體+男主角 Joe 拎著染血武器繼續前進的背影)等等,甚至連 Joe 要討伐的大魔王也不是死在他手上——既對主角是個反高潮,也刻意拒絕給觀眾廉價立即的「大快人心」滿足感。此外,全片基本上是以主角的觀點——甚至透過主角的意識——來進行,因此有斷裂、跳躍、混亂的片段,也有遲緩、沉悶、啞然的時刻;相形之下,所有其他人物,包括與 Joe 相依為命卻又造成精神負擔的老母*,包括 Joe 捨命要救的少女 Nina,其實都漂浮在他狂亂腦海與外在世界的夾縫,是實際存在的,但又彷彿遙不可及。如果說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的類型是 detective story,那麼重點絕對是在 detective 這個人物本身,而非案情 story 的來龍去脈。Joe 不穩定的精神狀態讓我想到英文中所說的 "not all there",而如果他 not all there 又 never really here……那麼這個人究竟在哪裡呢?

也許因為如此,全片最讓我震動的一幕不是各種罪行和殘酷,而是 Joe 在小餐館舉槍自盡,血濺八方,女侍和其他客人卻仍毫無所覺,繼續談笑、點菜、買單。當然以整部片的調性氛圍,你很容易判斷(也很快就獲得證實)自殺這個動作只是 Joe 的幻想,但在那令人驚愕錯亂的短短一分鐘,如同片名的絕望隨著 Joe 的鮮血流淌浸滲了一切:你從來不在這裡。你根本不存在。

我想 Ramsay 的風格大概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或許這也解釋了此片非常有限的上映地點和票房,還有為何這個理論上正值創作盛年的導演至今一共只拍過四部長片),但我非常欣賞她尺寸的拿捏——其實不管在哪個創作領域,所謂風格化的表現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流於為形式而形式的刻意做作,或「文勝質則史」的輕浮炫技,然而在 You Were Never Here 這裡,導演的自覺選擇(如隱晦、零碎的敘事線條,有所閃避、有所省略的運鏡)把一個可能平庸的故事說得不落俗套,加上精彩的演員、剪接、配樂甚至美術設計(接近尾聲那間布置得精緻甜美又高檔的少女臥室簡直令人不安到極點,還有從今以後你絕對會對 "Angel Baby" 這首歌產生不良反應),完成了一部令人眼睛一亮(雖然同時也刺痛)的作品,後勁十足,非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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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 Joe 的家庭有幾個相當精彩且點到為止的細節,比方他陪母親看電視上播放的《驚魂記》(後來母親把浴室搞得一團亂時他一度在門外邊作勢揮刀邊低哼《驚魂記》那膾炙人口的音效),以及他慣用的武器正是當年施暴父親慣用的榔頭——不禁讓人猜想,那個父親後來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