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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3

莎士比亞的老妹妹們

說真的,沒想到有機會能與 Angela Carter 再續前緣——一切都要從去年底意外接到的一份稿約講起:大英圖書館來信,想為一個中文的線上項目找我寫篇短文介紹《明智的孩子》。奇妙的是,這篇文章完稿的那幾天正值 Carter 逝世 25 周年(2/16),然後我剛剛順手查了一下看見此文已經上線,赫然才想起今天正是欠思姊妹的生日(4/23)!這、這、這算是 Carter 阿姨對我表示還算滿意的意思嗎?(笑)

雖然大英圖書館此一項目主要針對的是中國讀者,但對 "localisation" 也相當用心,比方在我反映影集 Sherlock 在台灣有不同譯名之後,他們立刻表示會在繁體版裡做出相應的調整。文章連結在此:〈莎士比亞的老妹妹們〉(關於 Angela Carter 的主頁面則在這裡,內容相當豐富,很值得一讀,但目前除了我這篇文字之外好像沒有繁體版),不過那邊的排版分段有點小錯誤,所以我還是把文章內容本身再貼一次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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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BBC 當紅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今年播出的最新一季,天外飛來了一個重大的轉折:原來夏洛克居然還有個妹妹尤若思,這妹妹不但比智商驚人的大哥二哥更聰明,還是操控人心的高手(不像兩個性格乖戾、刻薄毒舌的哥哥一點也不得人緣),而部分由於這份異常的聰明,她最後淪落到一處戒備森嚴、儼然英國版惡魔島監獄(Alcatraz)的精神病院,單獨監禁,與世隔絕,永難再見天日……

看到這裡,如果你是對現代女性主義文學稍有涉獵的讀者——或者像我一樣有稿約在身,惦記著得寫篇文章介紹安潔拉‧卡特充滿莎劇典故的小說《明智的孩子》——也許會想起另一個虛構的名人妹妹:茱蒂絲‧莎士比亞。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這部如今已成經典的論述散文中,維吉尼亞‧伍爾芙設想了一個問題:如果威廉有個跟他一樣才華洋溢、熱愛戲劇、充滿冒險精神的妹妹,就說叫茱蒂絲好了,在女人沒有任何權利任何機會的十六世紀英格蘭,她的一生可能是什麼樣子?

嗯,長話短說的答案是:會很慘,而且年紀輕輕就絕望自盡(1)。當然,這兩個天才妹妹的悲哀下場只是巧合,畢竟尤若思的問題出在反社會人格的癲狂和殘酷,茱蒂絲的悲劇則是時代所致;雖然「發瘋或自殺的秀異女子」此一典型在近代文學作品甚至現實人生中不幸屢見不鮮,但此一時彼一時,世界總是在進步(2),至少幾百年之後的我們不用再面對社會體制與定見對女人才能、志向、乃至人生的侷限和擠壓了——是嗎?

似乎不盡然。事實上,安潔拉‧卡特曾在接受訪談時提起自己的一個姑姑,個性活潑的她本可能去歌舞廳從事表演工作,卻因歌舞女郎被視為不入流而無法如願以償,最後發瘋死去。於是,卡特說,「那我就送她去歌舞廳好了。」(3)於是,抑鬱而終的姑姑在小說家筆下得到另一種人生,變成了《明智的孩子》中佻達奔放、敢愛敢恨、跳了將近七十年的舞依然老當益壯的欠思姊妹。

因為,唱歌跳舞是多開心的事啊。

因為這是卡特,她可以濃鬱、激烈、奇詭、華麗、張揚、既紫又黑(魯西迪語)(4),但絕不抑鬱、悲情或控訴。在最後這本小說裡,她更以前所未有的親切歡快語調來講述一個名符其實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故事。

小說揭幕於某一個(5)四月二十三日的早晨,結束在同一天的深夜——以時間範圍而言倒是很符合古典戲劇的三一律,不過當然,在一頭一尾之間,敘事者朵拉‧欠思(「一身寒酸皮草、濃妝豔抹活像海報、蛇皮涼鞋裡的腳趾甲塗成橘色、渾身酒氣」(6)的資深公民兼前歌舞女郎)帶我們回顧了她一生乃至整個家族高潮迭起又光怪陸離的歷史。這天是莎士比亞的生日(7),是朵拉和雙胞胎妹妹諾拉的七十五歲生日,也是她們「私生父」——封爵的國寶級莎劇演員梅齊爾‧罕擇——和叔叔兼「甜心乾爹」佩瑞格林‧罕擇的百歲壽誕(8),對,這倆兄弟也是雙胞胎。順帶一提,梅齊爾兩度婚姻所出的四個子女都是雙胞胎,然後其中一個孩子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如果你覺得這裡未免太多雙胞胎、太多巧合,別忘了雙胞胎和巧合可是莎士比亞喜劇的兩個重要元素,而親愛的「老比爾」可是早從朵拉和諾拉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就與整個家族的命運緊密相連——也是這整部作品最重要的背景、典故、與幽默或諷刺的來源。

關於莎士比亞,可以說的當然太多太多,也當然絕對不是這篇短短的介紹文字所能涵蓋。以這本小說而言,一方面,莎劇本身就是整個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但是各個人物曾參與演出的舞台劇或電影(此二者同時也是卡特喜愛且從事過的創作形式),亦在許多方面影響、呼應、甚至預言了他們的人生。另一方面,涉獵極廣、文風多變、通曉法語德語、住過日本美國和澳洲的安潔拉‧卡特其實——說來也妙——是個非常英國的作家(9),而以莎劇為經、倫敦為緯的《明智的孩子》更是英國到了骨子裡:除了藉由朵拉的回憶召喚昔日倫敦市民(尤其中下階層一般小民)的生活細節(10),俯拾皆是的莎劇典故既提供了豐富的文字肌理和閱讀樂趣,也可能形成複雜的文字迷宮和閱讀挑戰——而這,就端看你對莎翁作品的熟悉度了。

考慮到《明智的孩子》並不是一本學術論著——事實上,卡特刻意為敘事者朵拉選擇了活力十足、葷腥不忌的俚俗口語,遠離殿堂之上危乎高哉的陽春白雪——可能接觸到的中文讀者不見得熟悉莎士比亞,我在翻譯過程中斟酌添加了一些註釋,怎麼說呢,也算出於一種「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的心情吧(11)。身為譯者,若能藉由書頁邊緣的幾行低聲旁白,幫助更多讀者掌握字裡行間未曾明言的情節指涉或反差笑點,更能欣賞這部酣暢淋漓、光彩奪目、充滿溫暖笑聲的小說(想到這是卡特辭世前最後一本作品,尤其令人惋惜唏噓……),那就吾願足矣。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最重要的當然永遠是小說本身。注意到了嗎?我在這篇簡介裡幾乎完全沒提什麼大綱情節精彩片段,因為那終究要等待每個讀者自己去翻開書頁,與書中的一切相遇啊。那麼,回到文章一開始的脈絡,假如莎士比亞有對雙胞胎妹妹生在二十世紀初,是不受戲劇正統家族承認的私生女,成長過程中沒爹沒娘(但有自己建立的、雖無血緣關係卻感情深厚的母系家庭),喜歡唱歌跳舞……她們的一生會是什麼樣子?喔,可精彩的唷,打開這本書你就知道。

唱歌跳舞是多開心的事!朵拉如是說。而我要說,讀到好小說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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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欲知詳情,不妨把《自己的房間》找來一讀,這本書其實不厚,茱蒂絲出現在第三章。
2) 儘管有時讓人不期然想起夏宇〈Swing〉一詩中所言「是口吃訓練班或是/失語症治療裡那種令人心酸的/進步」……。
3) 《焚舟記‧別冊》p.172。此處卡特小說譯本頁碼皆以台版為準。
4) 《焚舟記‧別冊》p.8。
5) 《明智的孩子》初版為 1991 年,我們不妨把小說敘事進行的那一天理解為 1990 年的四月二十三日,如此一來可推算欠思姊妹生於 1915 年,也符合書中提到她們出生在一次大戰期間(p.49)、在 1944 年將滿三十歲(p.123)。
6) 《明智的孩子》pp.343-344。
7) 現存資料一般將莎士比亞的生日紀錄為他受洗的四月二十六日(1564 年),四月二十三日則是他去世的日期(1616 年),但在《明智的孩子》中卡特把後者當作莎翁生日。
8) 關於欠思(Chance)和罕擇(Hazard)這兩個姓氏的翻譯,我在《明智的孩子》中文版有以譯註說明,基本上是在發音接近的前提之下同時希望傳達英文原字「機緣巧合」、「不假思索」之意。
9) 在《明智的孩子》和卡特的其他小說裡,重要英國作家如狄更斯、奧斯丁、王爾德、卡羅爾、華茲華斯……等文學傳統的影響都有或隱或顯的一再展現。
10) 對於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初的非英國讀者如你我,欠思姊妹成長的二十世紀二○、三○年代倫敦顯然遙遠陌生,但一些芝麻綠豆的事物偏偏總讓我印象深刻——有點像羅蘭‧巴特說的「刺點」(punctum)——比方皮卡地里廣場有著白色地磚和小老太太收錢的投幣公廁(pp.91-92);比方此書中數次作為背景被提及、卡特並曾另以短篇小說特別寫過的 panto(這種有著古老根源的奇妙劇種如今依然健在,我在英國唸書時看過一兩次,完全鬧不明白);又比方卡特形容「大得車輪似的、讓你滿手金屬臭味的棕色便士」(p.119)——還有比那個非十進位制、從 1707 年居然一口氣用到 1971 年才改變、除了英國人沒人搞得懂的鎊和先令和便士系統更英國的東西嗎?
11) 此書的譯註數量已經多到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的地步,其中一大部分與莎劇直接相關(不過這該「怪」卡特對吧),這裡只舉一個例子:「很明顯地擊中了」(”a palpable hit”)一語典出《哈姆雷特》,但翻成中文後看來並無特殊之處,只是整個句子的一部分,若不加說明,就難免辜負卡特兩度引用(第一章 p.71,第五章 p.320)的用心了。

2008/12/19

歡迎來到 CarterLand

是的!各位女士先生,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各位阿貓阿狗(或者更符合卡特筆下典型的,該說是各位阿狼阿虎),歡迎光臨安潔拉‧卡特的遊樂場。這兒不是設計文明規劃整齊、連花草樹木都長得規格一致的主題樂園,而是步步險阻、暗伏威脅的幽鬱森林;這兒的動物不是身穿厚厚絨毛裝與遊客例行合照的可愛布偶,而是披戴人類衣冠的貨真價實野獸,與你進行結局難料的互動;這兒的城堡更不是無害粉彩的童話天地,有純潔公主和高貴王子從此幸福快樂生活,而是住著哀愁的吸血鬼與迷人的藍鬍子,在他們身上愛與死永遠糾纏不清。

這裡的時間總是夜晚,這裡的色彩永遠詭麗。真幻莫辨,人獸(甚至物)不分。換言之,這是不折不扣的流動嘉年華(carnival),巡迴遊樂場(fairground)。

卡特對嘉年華遊樂場這種宛如幽靈船四處漂移、充滿各式怪誕詭秘事物、黑夜中突然出現而後一朝醒來又忽已開拔離去消失無蹤的夢般國度,顯然傾心不已。早期的短篇〈紫女士之愛〉甚至便已開宗明義直言「他們都是遊樂場的原生子民」——可說將整套《焚舟紀》一語道破。在這個國度,不僅遊樂場及其成員本身是奇異的,連他們行經落腳之處亦盡皆神秘朦朧——或者,原先可能平凡無奇的一切只因他們到來也變得神秘朦朧:崇山峻嶺、彷彿仍滯留中世紀黑暗年代的中歐某國(〈紫女士之愛〉),迷霧濕冷、邪影幢幢的東盎格利亞(〈愛上低音大提琴的男人〉),落後貧瘠、嚴苛醜陋的某處高地(〈劊子手的美麗女兒〉)。在這樣連熟悉事物都變得莫名陌生甚至駭人的——借用/亂用一個佛洛伊德的形容詞——uncanny 時空,潛在的欲望現形了,形變(metamorphosis)也於焉層出不窮:低音大提琴手對心愛樂器的執迷狂戀,在神似豐潤女體的琴化為一堆枯柴時,終於無法承受而徹底崩壞;劊子手必須親手砍斷兒子的頭藉以砍斷女兒與哥哥的曖昧情愫,並戴上面具化身他人,在女兒身上執行自己的慾望;在傀儡戲班主操弄下搬演過無數次敗德墮落故事的紫女士,終於吸盡創造者的精血,掙脫舞台上下的界線進入現實生活,開始自動化地執行那些情節。

當然,如果我們仔細想想,「在陌生(或陌生化)的地方,不尋常的人事物產生形變,暗示或暴露某些潛在欲望」這樣的歸納分析,其實適用於幾乎所有童話故事。因此,卡特最著名作品《染血之室》整本處理的正是人人耳熟能詳的童話,也就十分「順理成章」。一如魯西迪序中所言,這系列故事基本上圍繞著「美女與野獸」的主題發展:從〈師先生的戀曲〉的初步演繹,〈老虎新娘〉的簡單變奏,經過〈精靈王〉無可轉圜無可解脫的絕對宰制與絕對衝突,及至〈與狼為伴〉,面對野獸/大野狼的美女/小紅帽已逐漸脫離被動、被害的角色;再到〈狼女愛麗絲〉,野獸伯爵則幾乎退居背景,留下不再是美女的愛麗絲逐步在自己身上摸索發掘獸性與女性的特質,並以母獸般的善意救伯爵於半人半獸、不人不獸的痛苦困境,使之終於顯現清晰面貌(以此視之,前作《煙火》中的〈主人〉一篇也可放進這個脈絡,矢志屠滅野獸的男人和被當作野獸驅役的女人,在人與獸的交會折返點上擦身而過反向而行);最後結束於〈愛之宅的女主人〉中擺脫不了野獸宿命的黑暗美女——同時又是玫瑰林裡妖異卻無邪的睡美人——遭逢自詡人性(=理性=男性)的救贖只加速她的滅亡。更不消說同名中篇〈染血之室〉裡,邪惡的藍鬍子和他天真的小新娘演出一場美女大戰野獸的驚心動魄戲碼。(對比之下,相隔約十年後再度出現的另一篇童話改寫〈掃灰娘〉,落筆的焦點便很清楚地已經轉移,離開了 x 軸美女 y 軸野獸的座標,顯得更複雜微妙也更耐人尋味。)

以家喻戶曉的童話做題材有個好處(同時也是壞處),那就是改寫的意圖和意義頗為方便解讀。這或許很大一部分能解釋何以《染血之室》是卡特眾多作品中最受注目與歡迎的一本——不只讀者容易「進入狀況」,研究者更不愁找不到切入角度和分析重點。比方此書內篇幅遠長於其他的〈染血之室〉,若以制式女性主義的觀點來看,女主角最後為策馬急馳而來、槍法神準的母親所救(而非傳統版本中的父兄),當然意味深長(何況母親擅使的槍〔!〕還是襲自或說取代/反轉了長久缺席的父親,等等、等等),但我個人認為更有趣也更豐富的是篇中男女主角的塑造:男主角是宛如經過薩德侯爵調教的優雅世故藍鬍子(另一個更極端的版本可以在後來的〈赤紅之宅〉看到),陰鬱森冷中不乏某種病態魅力;女主角儘管天真幼稚,卻絕非全無自我意志的懵懂無辜——事實上,她是相當自覺而主動地投入財富誘惑的懷抱,(以含辛茹苦的母親為前車之鑑)堅決選擇了麵包而非愛情,也充滿肉體欲望的好奇、醒覺與矛盾。更有意思的是,這兩人的結合還隱約透出一些《蝴蝶夢》的影子:同樣是年輕寒酸的少女受寵若驚地被年長富有的男子追求,一夕間飛上枝頭成鳳凰;男主角背後有著不幸而神秘的過去;集聰慧美麗優雅富貴於一身的前任夫人(〈染血之室〉以猶如「三美神」的三名秀異女子代替《蝴蝶夢》中似乎無所不能的完美女性瑞蓓卡)留下令女主角侷促不安、難望其項背的陰影;甚至連前妻死因的官方說法也一樣,都是獨自駕船出海溺斃。當然,這些相似點仍只限於表面,若要再做進一步類比恐怕難免牽強附會,但卡特必然熟悉自《簡愛》以降的、「當涉世未深女主角遇上/愛上背負某不可告人秘密(尤其是關於過去婚姻的不可告人秘密)的男主角」此類型鬼氣森森羅曼史,而〈染血之室〉或許可以視為簡愛終於與羅徹斯特先生決裂的一個手勢吧。(雖然若以如今的政治正確邏輯而言,可能不算是非常「基進」或「顛覆」的手勢,畢竟你看女主角結果還是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沒有幡然醒悟搖身一變成進步的女同志之類……)

關於卡特作品中的文學典故,可舉的例子自然還有許多。如《染血之室》中與其他九個故事的濃鬱哥德風截然不同、佻達靈活令人捧腹的〈穿靴貓〉,故做正經、謔而不虐的詼諧大膽簡直是薄伽丘《十日談》的番外篇,卡特擅長的第一人稱口語化敘述在小奸小惡、臭屁兮兮但又不失討喜的公貓主角身上發揮得恰到好處,配上同樣卡特典型的煞有介事誇張描寫(文中一無是處的老厭物守財奴胖大魯,可說與〈秋河利斧殺人案〉及〈莉茲的老虎〉的老波登一脈相傳相互輝映),喜劇趣味渾然天成。《黑色維納斯》中直接間接取自文學的素材或典故更多:〈黑色維納斯〉與〈艾德加‧愛倫‧坡的私室〉實描虛摹,充滿細膩精彩的刻畫與想像;〈《仲夏夜之夢》序曲及意外配樂〉牛刀小試,拿著名莎劇加以 remix 變奏(之後我們會在卡特最後一本小說《明智的孩子》中,看到對莎翁更多更廣的致敬與玩笑)。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和她的鏡子)也是卡特愛用的象徵,風格極為不同的幾篇作品如〈倒影〉、〈狼女愛麗絲〉及〈愛麗絲在布拉格〉都有不同程度的引申。狄更斯是另一個常不經意流露在字裡行間的影響:往昔聖誕的鬼魂(Ghost of Christmas Past,典出《聖誕頌歌》)徘徊不去,而〈愛之宅的女主人〉、〈狼女愛麗絲〉甚至《魔幻玩具鋪》中不約而同穿起不屬於自己的婚紗的女主角,又何嘗不是《遠大前程》赫文榭小姐(Miss Haversham)的分身——新娘禮服代表一種成(為女)人的自我實現,更是自我扮演;赫文榭小姐穿上自己當年無緣的嫁衣,藉以挽留並演出曾經可能幸福的過去,吸血鬼女伯爵、狼女愛麗絲及梅勒妮則穿上(缺席且已喚不回的)母親的婚紗,藉以接近並假扮或許可能幸福的未來。此外,聖經典故也比比皆是,〈大屠殺聖母〉與〈印象:萊斯曼的抹大拉〉各以迥異方式和角度重新檢視聖母/妓女的傳統二分形象,象徵人類最原初失落的伊甸園也有了全新版本:不同於吃下啟蒙果實而遭嚴厲的天父放逐、愧悔不已的亞當夏娃,〈穿透森林之心〉的孿生兄妹是在追尋知識的自我啟蒙過程中,毫不留戀地離開自給自足但平靜封閉的桃花源以及溫和無為的父親——不是被動的「失」樂園,而是主動的「棄」樂園;若與卡特自己稱之為「惡性童話故事」的《魔幻玩具鋪》中,終於被迫孑然一身逃離暴虐的父/主所一手掌控的世界的梅勒妮與芬恩對照參看,更顯得耐人尋味。

除了大量文學素材,卡特對電影、戲劇的喜愛與涉獵也清楚顯示在作品中。〈約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婦》〉把兩位年代、背景、領域截然不同的約翰‧福特送做堆,十七世紀的英國舞台和美國拓荒時期的大西部穿插交錯,游刃有餘成績斐然。〈影子商人〉以擬實之筆寫虛中之虛,在「人生即作品,人生即表演」的情節中還巧妙摻入性別表演的懸疑弔詭,精彩曲折栩栩如生。〈魔鬼的槍〉亦電影感十足(翻看書末附註的原始出處,原來它起先正是為電影劇本所寫的大綱),將「與魔鬼打交道」這種非常舊世界老歐洲(還記得浮士德吧)的題材搬到墨西哥邊境荒涼小鎮真可謂神來之筆,跟莫名其妙出現在該地的頹廢酗酒老伯爵和維也納音樂學院鋼琴手一樣突兀荒謬卻又奇妙搭調,賣槍給強尼的騎小馬印第安人造型更是強烈鮮明令人難忘。戲劇方面,除了俯拾皆是的木偶傀儡意象,卡特更以〈鬼船〉和〈在雜劇國度〉這兩篇鮮有其他小說家觸及的材料,特意著墨勾勒不為人知或被鄙視為旁門左道的雜劇及異教傳統的生殖力狂歡慶典,喧鬧、荒誕、大不敬、無法無天,果然仍是嘉年華遊樂場本色。

最後,在此番 CarterLand 的簡短導覽結束之前,讓我們來瞧瞧一旁那個乍看並不算太起眼的西洋鏡小攤子——只不過卡特擺出的這攤位該叫東洋鏡更為合適。把眼睛湊上去,你會看見一張又一張充滿異國情調的風景人物畫片,有〈吻〉中像「孩童的蠟筆畫」、鮮麗浮面充滿傳奇的撒馬爾罕,有〈一份日本的紀念〉裡髮色黑得發紫、皮膚白皙身材纖細的情人(有興趣操練後殖民理論的看官,還可針對這幅「西方女人眼中被物化陰柔化甚至閹割的東方男人」形象大作一番文章),有〈肉體與鏡〉中彳亍獨行東京紅燈區街頭為愛神傷的女子,而與該篇敘事者同樣高度自覺、高度耽溺、高度表演化的後設姿態不但可繼續見於〈冬季微笑〉,甚至在很久之後的〈縫百衲被的人〉也再度登場且運用更加流暢自如,不停編織感傷意象的同時又永遠能在陷入自我陶醉涕淚交流之前貓一般輕盈躍開,達到精彩的參差反諷、自我解嘲效果。無論如何,這些東洋畫片中明顯的「日本趣味」自然與卡特早年旅居日本的經驗多少相關,不時還會有意無意浮現在其他作品,成為或許無涉題旨但令人會心莞爾的小小裝飾細節,例如《魔幻玩具鋪》梅勒妮的新臥房竟掛著一盞藍綠色紙燈罩(在那幾乎是狄更斯式的古老倫敦氛圍中會出現這種東西實在離奇!),又如〈紫女士之愛〉中神秘啞女撥彈的三味線(同樣頗不可能!),而且我們別忘了,《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的英文譯名正是 Lady Murasaki——也就是 Lady Purple,紫女士。

就這樣,像〈莉茲的老虎〉那名小女孩(又一個愛麗絲的化身?追著穿戴維多利亞領的小豬——而非手拿懷錶的兔子——鑽進別有洞天的奇幻國度?),在這幻象帳篷籠罩一切、夢境般自成世界的表演場,我們見到許許多多令人目眩神迷目不暇給的奇妙事物。而譯者在這裡可能暫時冒充了馴獸師,想方設法誘哄卡特生猛靈動猶如異域幻獸的文字排排站好,以一種難免有所改變、有所侷限的秩序,試著將牠們的絢麗毛皮和壯美姿容展現在觀眾/讀者面前。當然,所有嘉年華遊樂場共通的特點便是短暫、臨時、無法捕捉勾留的狂歡,安潔拉‧卡特以創作火力正旺的五十一歲盛年,太早回到——套句她可能會用的比喻——天上那個大馬戲團,著實是令意猶未盡的讀者/觀眾惋惜不已的慘痛損失;然而,比一般馬戲團觀眾幸運的是,我們還擁有她留下的這些珍貴作品,每當我們打開書頁,就能再度走進那瑰豔魅彩的國度,看老虎熊熊燃燒,玫瑰似血散落雪地。


*此文收入《焚舟紀‧別冊》
(05/02/16)

Séance

——寫給Angela Carter

謠傳妳跟夜晚私奔
我在鏡子這端拚命呼喊
又派出心愛黑貓兼程追趕
但風坦白以告「她
不會回來了」於是我們
一路撿拾飄散落雪的玫瑰花瓣
——血紅,珍珠白,絲綢柔滑——
筋疲力盡回到城堡
桌上留一副牌排了一半
王后小丑都焦急看我
要我學會唱歌
別人的深褐相片裡妳
瞇眼打量我
點起蠟燭
摘下辮梢鵝毛筆
蛛網灰塵厚厚日記掉出三片
薄薄透明心形陰影,在
妳的五芒星符咒裡
水晶吊燈輕聲搖響
玎玲,一百隻月亮飛進窗戶
當我在Ouija板旁坐下
開始聽寫


(04/0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