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asy lullaby

三個颱風錯身而過的那一晚

海峽上空形成低壓帶

所有的奔波將於翌日到站

只是接駁車宣布停班

我們東倒西歪在長椅上睡去，筋疲力盡

揉成一團的夢塞進行李

只有影子躡手躡腳走開

在月台遠遠那頭踱步，抽菸

低聲交換報紙碎片拼湊的訊息

——或者那是勒贖信？

霧色停滯，顯示幕的數字跳動閃爍

現在剛入夜還是接近黎明

列車上行還是下行

大雨下過，大雨又要下了

水從沿海村落漸漸淹向軌道

漂來滿地差一點就能採收的落果

在腐爛邊緣

在掃除邊緣

等待我們醒來

如果我們醒來

向誰祈禱保守我們的

靈魂交給誰

就戰鬥位置

就戰鬥位置

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說

就戰鬥位置

這輩子都沒想過的事情可多著

就戰鬥位置

究竟世界太荒謬還是想像太薄弱

就戰鬥位置

考驗就要來了，錯

已經來了早就來了根本沒有不來過

就戰鬥位置

不分上下難辨左右

就戰鬥位置

忽焉在前倏爾在後

就戰鬥位置

不必東張西望因為不能回頭

就戰鬥位置

你現在收看的是危急存亡之秋

一葉知秋如隔三秋

我說這座島怎麼老是冷涼卡好個秋

就戰鬥位置無論你在哪裡

就戰鬥位置如果你想繼續是你

就戰鬥位置

就戰鬥

就追求

就自救

救救就喊破喉嚨在這魔王迷宮

不知道多久

不管要多久

就站起來鬥，在還能

站起來的時候

Handmade handmaid

看哪女人

那穿白袍的天使來報佳音

他手拿試管腰佩針劑

傳講日新月異的奇蹟

合約成肉身，their Word made flesh

因為妳萬中選一

有合格的基因眼睛和學歷

又或者妳就是唯一

讓我們在過期之前打開妳

從軟肉裡採收一顆一顆催熟的養珠

使妳的福杯滿溢

讓我們教導正確的使用方式

從外太空到內子宮

尤其內子宮

在這流淌奶與血與蜜的新世紀

人人都可以是使女的主是母親（除了妳）

妳必多受苦楚

胸前腹內的禁果必須摘取

那是金蘋果是毒蘋果

而妳是樹

只需低眉順眼靜靜佇立

垂首聆聽

在妳身上行使的大能奧秘

沒有妳的時間線

「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她說
著封存妳
九歲的玩具裝箱收進閣樓
是的太遲了
已經來不及割肉還母
剩下妳的骨
藕斷絲連，荷葉焦枯於沉默
男人身下的沉默
女人書下的沉默
他們都有緣由都有道理
都情有可原有難言之隱除了妳
妳的難言妳的隱是壞掉的玩具是
妳的問題
根本不成問題
反正一切都太遲
早就已經太遲
在發生之前便遲了
這樣講妳懂了嗎
這裡沒有妳的世界線
她的故事是作品
妳的故事是腳註
canon versus anecdote
很難滴濾出妳的 antidote
即使這麼遲了，還是有人
接續她的聲音編輯妳
刪節妳
自動選字妳
換句話說等於不說
即使將近半個世紀後
即使一樁、兩樁、三樁死亡後
沒有人 hear you say
妳的 say 便成為 hearsay 成為 heresy
又一名異教徒被獻祭
當毀滅或淨化或延燒的火
是否終於在苦澀窒人的濃煙中生起

折墮

雨下下來了從四面八方溢流滲入

腐蝕的鏽紅色的水

我們站立，以多年之前之後的姿勢

久別重逢似曾相識

在這赤手空拳不虞匱乏的街道

還有聲音

還有力氣

還有很長的路

當然不是沒有光亮了

不是的

但你會不會實在很想大哭一場

那些憤怒和輕侮

那些毀壞和盲目

不該重複居然重複

到底有完沒完

我們跟它沒完

誰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我們就一邊革命一邊請大家吃飯

有人切菜

有人織布

有人擋雨

有人振翅

逆流順流

總之前進

在這一個下一個每一個雨季

火車

以為走得很遠很遠了原來只是
華麗的火車模型噹噹噹穿山越嶺
一大圈又繞回十年前的地方
一路經過的七彩信號燈在慶典即將開始或結束
的時刻變成玻璃紙糊的道具
但那些逐漸鏽蝕變形的鉚釘是真的
腐朽的枕木，流失的路基，捏造的班表
第二次駛進的隧道是否會更暗更長
車輪滾過遺忘的鐵軌發出
震耳欲聾聽而不聞的尖響
有些人仍背著十年前的行李
有些人轉車塗改站名
有些人始終低頭滑手機
看也不看一眼窗外的風景
噹噹噹有人硬闖平交道
有人揮舞小錘作勢敲破緊急逃生窗
有人一直在後座踢椅子
司機員室傳來扭打
小推車繼續販售便當飲料太陽餅
現在是在剎車還是加速？
歡迎搭乘
沿途停靠
祝您旅途愉快

鐵處女

沉默是鐵做的。

鐵的鈍重

鐵的滯澀

鐵的日久鏽蝕

鐵的血腥味

這副女人殼子是他們打造

One size fits us all

妳的行動式個人禁閉室

平滑僵冷的臉代替妳言笑晏晏

當鐵殼悄然關閉

（哦是的無數年來無數沉默保持了鉸鏈潤滑）

尖釘刺進來

又從妳體內長出去

一根一根懷疑的羞愧的屈辱的恐懼的倒鉤

與肌肉骨髓難分難解

再不得開啟

不能開啟

不開啟不行

有什麼撞擊了一再撞擊

尖叫和疼痛終於溢流

惡臭糜爛的秘密從他們身後接連滾出

毒液蔓延

而沉默是鐵

是汞是鎘是鉛

但鉛可以鑄化為字

在高熱熔淌的灼傷後

觸摸每一筆每一畫

就聽到妳的嗓音

記住妳的故事

我們會知道彼此

我們會擁抱彼此

深吸一口氣

放聲吶喊

大步奔跑

深呼一口氣

穩穩站著

或坐著

靠著躺著歪著趴著

翹二郎腿抖腳倒立後手翻

以任何妳想要的姿勢

活妳想要的樣子

蕾絲與砒霜

一天一點點
摻在日常飲食餵給妳

無色無味，不知不覺

或者因為他們不知不覺所以無色無味

從妳出生起

從妳讀書識字起

從妳月經來潮起

或以上皆是

妳噁心反胃（別人都沒怎樣啊是妳想太多）

呼吸困難（所以說何必這麼敏感）

全身疼痛無力（人家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手麻了，腳爛了（不如我們用玻璃鞋妝點妳發黑的殘肢）

每一天每一年沉積

皮膚上難看的斑駁

佐證天生的卑下不潔

當妳終於死去

他們開出一紙證明「無他殺嫌疑」

Natural causes

如此自然

只有埋葬地底的記憶指甲繼續生長

在棺蓋摳抓出一道道血痕

頭髮像菌絲蔓延

留下慢性砷中毒的水位

一天一點點

無聲無息，不痛不癢

因為他們不痛不癢所以無聲無息

奇怪這一切是否又重複了

Death by natural causes

司空見慣

自然而然

非世界末日

為什麼鳥兒停止歌唱
為什麼人從天橋上飛下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失去的愈來愈多

為什麼太陽不再照耀
毒煙霧將滯留窒息數十年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拼圖一片片在粉碎

只是像他們那樣
想貼近再貼近
緊緊抱住一座城市的心
也像他們那樣
被逼近再逼近
面前是黑夜背後是海
為什麼星星持續閃亮
是拋物線劃過的燃燒瓶
為什麼浪潮依然入港
沖來被割裂丟棄的訊息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我們僅知的世界
我們所有的時間
它沒有結束不會結束
當我們沒有說不會說再見

秋分

秋天來了金色的紅色的
從龐大的慶典開始
徹底圍困一座城市
秋來了仍然有夏天的刺辣
像被取走的眼
像子彈在胸口開花
當時間逐漸朝一邊傾斜
這個季節的太陽變成另一種東西
我們自己發亮，串起
一條光的河
從樓下街口到黑夜山頭
街口就是山頭，我們奔跑
為了追和為了逃
為了呼吸為了歌唱
為了可以什麼都不為
在煙霧和大雨裡
我們的路從不曾如此清晰
並肩前行
必須前行
面前有火
手中有火
每一步都綻開荊棘
每一步暴風半徑
這不合時宜的天氣
將在夏季之後的秋的冬
的東南西北
生成，凝聚，盤旋，繼續

圍城牌戲

因為賭注太高他們關起門來
打
首先：知道你的牌
黑桃是劍是槍是警棍
紅心的杯裝滿胡椒噴霧催淚瓦斯
梅花不是梅花是洋紫荊踩在腳下
方塊是錢幣這大家都明白
旁觀者手中大把清脆作響的籌碼
莊家全拿
當黑傑克們湧上街頭
堡壘頂端的人正忙著撿紅點
順手掏出水炮車的大老二
噴射豬羊變色的寓言
在這命運交叉的城寨
每個匿名相遇的都是戀人是魔術師是倒懸者
日復一日他們接龍
以水的流速傳遞鬼牌
排列聖三角大十字或六芒星
打亂了洗牌再來
暗夜迴盪的呼喊裡
透出高塔的閃電與火光
前途未卜，後繼前仆
這一局桌上沒有人
我們都是沒有人
沒有人失去一切
沒有人必須賭
奔跑過的地方
留下千百萬張便條紙
是護身符是寫給彼此的小抄
回家的黃磚路
下一輪太平亂世的備忘錄

第一人稱

她做了一個夢她去遊歷
她迷路
在一幅油漆綠草原的拼圖
她就是拼圖
一片片
一夜間
一再被撕碎
一道道堂而皇之是她的原罪
罄竹難書
因為她沒有鎖在高塔
因為她生下來是她
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
妳和每一個妳
重複著重複和孤立著孤立
塞進嘴裡塞進行李箱
被搶走妳的名字
妳的影子
妳的故事
直到妳的傷口變成她
她的喑啞囚禁妳
一片片
都不見
她做了一個夢她死去
醒來之後她依然死去

少女

那樣無比美麗纖細的
那樣無可挽回地破滅
骨瓷粉碎
蝴蝶燃燒
斷裂刀尖和著海水吞下每一天
最後一天
那一天以來再也沒有一天
可以消失
可以存在
可以記住
可以遺忘
影子拖行過鐵蒺藜
沿路掉出牙齒內臟子彈謊言
迤邐回到再也
回不來的地方
沉默一如濃煙
黑暗一如鮮血
像月亮反覆受傷一再死去
眼睛裡掉下珍珠
身體裡長滿珍珠
凝固成團持續變大的疼痛
瑩亮柔潤輕易磨蝕的髮膚和微笑
一瞬或一世之後
永遠老了
永遠年輕
像月亮
永遠別過臉
永遠等待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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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The Reporter
阿嬤的告白之五——肖像
https://www.twreporter.org/a/photo-comfort-women-5
阿嬤的告白之六——遺容

https://www.twreporter.org/a/photo-comfort-women-6

彩虹街道

紅唇是用來親吻的
在百分百鮮榨橙汁的陽光裡
每個早晨和黃昏
讓你的髮搖曳成一樹綠葉
從我們的家的藍圖長出
然後在沉靛靛的深夜繼續
直到黎明的淡紫薄霧
這不是夢
夢裡不是只有摩天輪
摩天輪上不是只看見一種風景
所有的光都不是神都無關於
誰的童貞或天真
許多人飛散了
還有許多人正在墜落
我們攤開裙襬，斗篷，旗幟，床單
用掌心用身體去接住
許多破碎已經發生
也許還有更多破碎在等待
但這裡我們終於來到
這裡再沒有任何
理由能把我們隔開
七彩棉花糖吃完
剩下白飯灑黑芝麻
白麵包配黑咖啡
白紙黑字
柴米油鹽醬醋茶
剩下最理所當然最遙不可及
平凡無奇珍貴無比
無色的水，無色的空氣
像明天那樣遠
像明天那樣近

IAmSorry.template

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
因為很重要所以說三遍
因為必須道歉的事簡直數不完
對不起我是女人
對不起我是同性戀
對不起就算我不是女人不是同性戀卻比他們更柔軟
對不起我受了傷
對不起我竟沒有抵抗／竟膽敢抵抗
對不起我愛的人遇害
對不起我愛的人加害
對不起我居然沒尖叫給他死給他死
對不起我怎麼不自己去死一死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誰叫我是魯蛇
誰叫我是宅男
誰叫我天天加班慣老闆
誰叫我來自印尼泰國菲律賓和越南
對不起我不夠瘦不夠高不是正妹或天菜
一定是這樣我家才會被拆
我們的部落被賤賣
每天呼吸喝水就足以致癌
老了病了殘了窮了活該
對不起如果我憤怒痛哭或嘔吐
（啊多麼痛的領悟剩下芭樂歌是全部）
對不起所有小孩老鷹和大樹
（兩隻石虎兩隻石虎
（跑不快，真奇怪）
對不起我不是（也不想當）太宰治
對不起我還在寫詩
對不起到此為止

Requiem

Such a long, 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my dears
The night I have sent you into
Is the deepest purest black
So final, so unrelenting
That it now seems almost tender
Certainly tempting
An indifferent siren humming to herself
As I let go and crash into the waves
Fathomless embrace where no light escapes
In defiance or defeat I can no longer tell
Perhaps it doesn't matter after all
One life or ten
A dozen or a thousand
Let no other be the sad accountant
Tracking then losing each and every one of
All those betrayed and broken
Thus I take my leave
Haltingly, in agony
Eyes longing and shadow lingering
Like too many before me
Softly, softly killing and killed
Unheard unseen unanswered unclaimed
Sinking away into uneasy sleep
Dreaming a billion stolen heartbeats
Until we become the same smoke, the same ashes
Scattered to the same endless winds

Theater of cruelty

Somewhere in the dark they hurried and shot him

He with a death wish

They with a license to kill

Proud and sneering they swept in

In stealth and in ecstasy

Obtuse and single-minded like the bullet

Stone grey like the morning he would never see

As we cheered on, tasting blood

Chorus and spectators

Eagerly watching, waiting, warning

Wanting it to happen

Wanting it to just go away

But not before everyone's had their fill

Of sound and fury

In our very own theater of cruelty

So let us destroy and disown him

An outrage, a freak

An inconvenient message

Devil ex machina

No explanation given nor needed, except that

If there is a gun on stage it must be fired

And this they did, no questions asked

No questions left

For we have found our answer, the only truth

In the final act

Primitive ritual, classical catharsis,

And modern sensation rolled into one

Cheap shot for expensive thrill

On which we are drunk

Full house, standing ovation

Exuent omnes

While the only one remaining, the only one sober

Is the one they took out

He whose madness began it all

He whose violence becomes us so

The grand corral

Round them up
Round them up
The weak, the lost, the downtrodden
Their voices muted and stolen
Invisibility too visible all of a sudden
Break them, bind them, brand them
To shelter and to slaughter
The present crushing a future
Of which they know nothing and shall have none
Wretched beasts that they are
Wandering pieces of wilderness
Blemishes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So round them up
For such is our burden and birthright
We the keeper of our brother
We the guardian and prison guard
Water cannon them, tase them, why not
Galvanized by righteous hysteria
We ride high, whip in hand
While our fear roams free
Releasing the hounds
To return always in time
For next Utopian stampede





* 原來我們已經來到這樣的時代。
https://www.facebook.com/markliu8/posts/10154105928754429?hc_location=ufi

A mass lullaby

What a fine day, oh how bright the sun
As if no one should grief
No one should die today
Yet the tombs are there waiting
Their headstones blank and staring
Into our faces of mindless pain
And endlessly we look on
Shedding diamond tears, screaming for blood
Of those who are sick
Who are poor
Who speak a strange language
Who walk a different walk
We are not they, but we are all
Know all, see all
If God exists we are His deputy
If He doesn't we're the next best thing
Swift, blunt and angry
A perfect trinity
Thus nothing's forgiven and everything forgotten
While we march onward
Basking in the shine of our heart of gold
Like so many children of the blinding sun
So savage
So divine

死者之日

一個人裝死

一百人腦死

一千人肥死

一萬人將死

十萬人心死

百萬人窮死

千萬人氣死

清明時節

耳語紛紛

路上行人

兩眼無神

借問前程

道阻且長

牧童遙指

萬仞宮牆
二月杏花
三月太陽
我有嘉賓
伏惟尚饗

拒馬架起

水車進場

有個死人

在天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