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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30

謊言或真理的記憶

Spoiler alert: 以下介紹石黑一雄至今所有作品,會大量談及書中情節,請斟酌閱讀。此文分為五節,每節各介紹一到三本(依出版年代順序排列),並附上書影等相關圖片;如果你想跳著閱讀、先看你不怕被爆雷的那幾本,應該可以以圖為分隔線迅速找到你要的部分。圖片皆來自網路,有些是不同版本的書封,若非實際書封者都有註明出處。


1.
(這個設計的菇狗資料超少,我不太確定是不是
實際出版過的書封。原作者為 Masako Kubo
(PAPER Collective 設計的海報,出處在此

對於諾貝爾大樂透文學獎評審諸公的品味,坦白說我個人向來不怎麼信任,尤其 2016 年的結果真是超越巔峰令人火冒三丈,還好隔年他們決定頒給石黑一雄讓我開心了不少(然後再隔年諾貝爾就當機惹 #metoo)。畢竟那可是一大筆錢耶,咳,我是說,石黑一直是我喜歡的小說家,有機會拿這種世界級大獎名利雙收不也挺好的嗎,雖然從他書迷的角度來看恐怕不太好,因為阿雄(誰啊叫得這麼親熱)本來就是慢工細活型的作者,這下真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他的下一本書……那麼乾脆就回頭把他現有的作品都翻出來讀(或重讀)吧,剛好前三本最近我都剛輕鬆完食記憶猶新,依序是 A Pale View of Hills, 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The Remains of the Day

這三本早期小說台灣都出過中譯,書名分別是《群山淡景》(聯文)、《浮世畫家》(皇冠)、《長日將盡》(新雨),目前只剩《長日》還買得到(而且搭上諾貝爾熱潮重新設計包裝過),不知其他出版社會不會趁機重新推出就是了。因為我讀的是原文,這裡的討論都以原作為本(不過為了行文順暢、閱讀方便,書名就直接用中文)——基本上我個人無法將譯文與原文直接等同視之,尤其在我自己沒讀過翻譯版本、無法確認品質的情況下(題外話,考慮到皇冠舊版《傅科擺》的慘劇,出自同一個譯者手筆的《浮世畫家》實在不容樂觀……)。

《群山淡景》在石黑的作品中算是我比較沒那麼喜歡的一本,主要因為用英文描寫的日本(或說日本人的言行舉止)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就算作者本身是日裔也一樣;當然,石黑自己在得獎演說裡提到,《群山》(和接下來的《浮世畫家》)是為了寫出他幼年記憶中殘存的「日本」,不見得亦不需要跟現實中的「日本」相同,但我的挑剔也不是基於寫實的理由,總之……。話雖這麼說,這本薄薄的少作(出版時他才 28 歲)後勁出乎意料的強 (2),不僅讀完當下充滿難以言喻的恍惚震撼(而整本書的敘事幾乎從頭到尾一淡如水,更加強了那種莫名的反差),我發現就算事隔多日也常會回頭想起它,尤其是接著讀主題和背景都很類似的《浮世畫家》時。簡單說,《群山》和《浮世》都以二戰剛結束的長崎為故事的主要時空,雖然《群山》的敘事者悅子生活在「現在」,但占了全書大半篇幅的是她對「多年前那個夏天」的某段回憶(悅子從頭到尾不曾明說年代〔或幾乎任何事〕,但從書中的線索可以推斷是 1950 年左右,韓戰期間:"American soldiers were as numerous as ever--for there was fighting in Korea" (p.11));《浮世》故事發生的時間則有清楚標示,從 1948 年 10 月到 1950 年 6 月——剛好結束在悅子那段夏季回憶開始之前?

二戰+長崎,這兩個關鍵詞意味著什麼幾乎不言而喻。長崎也是石黑的出生地,他在那裏住到五歲,之後才全家移居日本。生於韓戰結束次年(1954)的石黑一雄是否有親戚在原爆中喪命不得而知,但他父母正是直接經歷了二戰衝擊及其後遺症的一代——也就是《群山》的悅子,以及《浮世》敘事者畫家小野的女兒、女婿、學生那一代(而我們會在書裡看到,這一代是與小野那一代之間充滿衝突、憤懣、甚至怨恨的一代)。 雖然在諾貝爾得獎演說中,石黑提到他是 44 歲那年(1999)去德國參訪納粹集中營遺址時,才想到是否該由他這一代來接下記憶的重擔,但其實在最早這兩本作品裡,年輕的石黑已經有意識或不自覺地開始了這個動作,彷彿考古學家在漫無邊際的荒涼田野中慢慢挖掘記憶的化石、小心輕柔刷去每一塊碎片上歲月塵土、以某種幽微曲折的方式將之闡釋保存的動作。而這,也是他至今每一本小說都念茲在茲、一以貫之的命題,或說提問。

《群山》的故事大概是這樣:二戰結束後若干年攜女從日本改嫁至英國的悅子,如今獨自孀居鄉間,在住在倫敦的次女 Niki 前來造訪小住的那幾日,她回想起多年前某個夏天在長崎認識的鄰居幸子、萬理子這對單親母女。在整本書剛開始的兩頁之內,石黑便透過悅子的敘事以非常簡潔、尋常的語調非常簡潔、明快地讓我們迅速掌握了最基本概要的故事背景:Niki 是悅子與英國丈夫所生,"pure Japanese"(也就是非混血)的長女慶子已經自殺身亡。而在這個「照理說」應該非常「戲劇化」的背景之下,身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悅子卻話題悠然一轉,慢條斯理追憶起當年還是新婚(我們始終無從得知她後來與日本丈夫次郎離異的原因)、正懷著慶子的她與幸子和萬里子的短暫相處。而且那整段回憶乍看毫無特殊之處,甚至可說無聊到淡出鳥來——直到我們一頁頁讀下去,在慢條斯理的悠然敘述中逐漸得知或者開始察覺一些什麼,比方和悅子相處融洽、退休前是中學校長的公公尾形曾在戰時造成五名教師遭到解雇並下獄(從書中浮現的脈絡暗示,可以推知與政治和軍國主義有關);比方一心想遠嫁美國的幸子,與始終抗拒母親、討厭母親的美國男友、不想搬去美國的彆扭小女孩萬里子,跟後來終究遠嫁英國的悅子,以及在英國始終適應不良、與繼父繼妹乃至母親都處不好、愈來愈封閉自己、最後遠遠搬去曼徹斯特獨居、上吊數日才被房東發現的苦悶年輕女孩慶子……似乎愈來愈有令人不安的相似平行之處。甚至到了全書倒數第二章,悅子跟萬里子的最後一段對話中身分幾乎已完全混淆——說不想離開日本的小女孩到底是萬里子,還是慶子?小女孩說像豬的討厭西方男人到底是幸子的美國男友,還是悅子的英國丈夫?嚴厲責備女兒、而後又安撫說「如果妳不喜歡那裡我們再回日本」的母親,到底是幸子,還是悅子?

幸子和悅子到底是兩個人,還是同一個?

而悅子回憶中那個夏天發生的幾件幼童遇害慘案,跟萬里子宣稱常常看見、但幸子說不存在的那個女人有關係嗎?悅子跟那個女人有關係嗎?最後小女孩突兀指出悅子手裡拿著的那段繩子(在很多章之前也偶然出現過,看似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又是忽然從哪冒出來的?

而這些,石黑「當然」一律沒回答。全書就在悅子一如往常的平淡安穩敘事語調(以及讀者滿心的震盪迷惑)中,結束了。好個出手不俗、令人眼睛一亮(或瞳孔放大)的處女作啊。

在很多方面,《浮世畫家》可說是《群山淡景》的延伸,或說同一幅景物的不同角度切入與描繪。在如前所述大致相同的時空背景下,主角從女性變成男性,從平凡的年輕主婦悅子變成頗具名氣與社會地位的退休畫家小野鱒二,敘事的語調和視角也隨之一變:《群山》的第一段第一句從悅子給次女取的名字講起,《浮世》的開場鏡頭則是一棟位於山丘上的精美氣派日式大宅——原為另一名仕紳杉村所建,杉村死後家道中落,經過一番波折賣給了小野。根據小野的說法,並不富有的他之所以買得起這棟豪宅,是因為杉村家經過仔細的調查評估,認為他的人品與身分最夠資格成為下一任屋主,才以低於市價的金額出讓;而我們在書中也會逐漸看到,小野對未曾謀面的杉村相當敬重乃至認同,從宅邸庭園的建築美學到其經商行事風格皆然。儘管如此顯著的象徵在石黑作品中十分罕見,但我認為這棟宅邸——包括它在空襲轟炸中遭受的損毀,以及戰後亦無從修復、只能任其逐漸荒廢朽壞的部分——確實可視為所謂傳統文化或價值觀的某種隱喻,而透過這個隱喻觀之,繼承了這棟大宅的小野與年輕一代的互動與矛盾、和他對自己年輕時代的回憶(正是此書的兩條主要情節線)就有了更清楚(甚至太過清楚?笑)的脈絡和意義。

事實上,現在想起來,這點正是《浮世》與石黑大多數其他作品截然不同的地方:整本書有著相當清晰的線條或者「輪廓」。儘管同樣使用第一人稱敘事者的自述,《群山》的悅子幾乎不曾表現出任何情緒;說得更精確一點,悅子在「現在」與次女 Niki 相處的時空是有些許情緒反應沒錯(但也止步在相當表淺的層面),然而在占了全書大部分篇幅的回憶中,她的敘述一律限於對話、動作或物理環境,完全不觸及、不傳達、不洩漏自己的主觀感受或想法。相反的,《浮世》裡小野的敘事聲音堪稱口舌便給滔滔不絕,雖然時時故作謙抑(我說故作,因為書中沒有足夠線索旁證他是否真的謙遜自持),但對各種人事物都明白作出反應 and/or 不吝發表意見。在《群山》裡,戰爭前後日本社會兩代人的衝突是主要敘事下時隱時顯的伏流,只浮現在尾形與兒子次郎、尾形與次郎昔日同窗松田的少數(話不投機的)交談中;然而到了《浮世》,這幾乎是全書最明顯、且一再出現各種變奏的主題:小野就像升級進階版的尾形,因為地位更高、影響力更大,再加上一心為「大局」(當然是大東亞共榮軍國主義的大局)服務的信念,使得他在備受戰爭摧殘的年輕一輩眼中儼然成為過時的、甚至邪惡的價值觀化身——如長女節子的丈夫崇一,曾在滿洲被俘吃盡苦頭,又眼見無數同儕為了一場在他眼中毫無意義的戰爭犧牲生命,如今對小野這一代充滿敵意甚至恨意,教七歲的兒子要以美國英雄(而非日本武士)為榜樣;又如小野門下曾經的高徒黑田,當年因「意識型態不夠正確」被小野向當局告發,結果竟遭到逮捕刑求,畫作也被銷毀。根據小野的說法,他並不以自己過去的行動和信念為恥,因為他一片赤誠、出於善意,深信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好;但同時在字裡行間,我們也看到小野知道(有時還會被別人提醒)時代已經不同、他的過去並不光彩最好莫再提起,還一再覺得女兒們話中別有所指,懷疑或諷刺就是他的過去影響了次女苔子的婚事,前一年害她情投意合的對象莫名其妙告吹。於是,來到故事中盤的高潮,小野居然在苔子相親的重要場合對未來的親家承認自己犯了錯,因為他過去的畫作和鼓吹的理念造成了傷害。並且相信因為他的這番認錯,使得相親順利進行,苔子終獲良緣。

然而真是如此嗎?那為什麼在書的後半段,節子和苔子都說她們從不曾對父親的「黑歷史」暗示過甚至多想過什麼,且苔子的夫家齊藤在相親當時也對小野突如其來的自我批判感覺一頭霧水呢?所以,儘管小野口口聲聲對自己(和讀者)否認,但他內心深處還是有著……那難道是……罪惡感嗎?

無論如何,故事的尾聲,被一個嶄新時代(戰後的日本經濟奇蹟即將展開,就像日劇《不毛地帶》裡積極奮發的唐澤壽明帶領的那樣)拋在一旁的小野似乎得到了內心的平靜,整本書甚至結束在相當正面、充滿希望的幾句話——令我頗受到一點驚嚇,這實在太不像你了啊阿雄!(笑)

至於《長日將盡》因為很早就改編成電影,又有 James Ivory、Anthony Hopkins 和 Emma Thompson 這樣實力名氣兼具的大咖參與,或許是石黑作品裡最為人熟知的一部。也因為 Hopkins 和 Thompson 那張電影海報跟這部作品的名字實在連結得太緊密揮之不去,儘管我對電影內容(只在多年前看過一次)已經毫無印象,翻開這本小說時還是頗擔心會被 Hopkins 的影像/扮相干擾——結果完全出乎意料,閱讀過程中反而是《唐頓莊園》的 Mr Carson 和 Mrs Hughes 不停在我腦袋裡跑出來蓋台(大笑)。可以想見,當年如果有讀者或評論者基於石黑前兩部(主題相當一貫的、符合他移民背景的)小說就將他草草歸類定型,《長日》必定讓他們大吃一驚何止跌破眼鏡,根本是跌下椅子還一屁股扎在眼鏡碎片上:透過主角 Stevens 標準、道地、一絲不苟到不近人情的遣詞用字和想法心態,石黑充分證明了(如果面對某些人某些刻板偏見需要證明的話)他並不是個只能賣弄異國風情的作者——畢竟,還有什麼比典型上唇僵硬的、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的貴族宅邸男管家更「英國」的題材呢?

事實上,跟短短三年前的《浮世畫家》相比,《長日將盡》的敘事聲音更流暢純熟了,至少單就早期這三本小說來看,石黑寫英國委實比寫日本「自然」得多。這次的 Stevens 依然以第一人稱直接對讀者說話,不過經過《群山》和《浮世》的洗禮我想我們應該都學到了別太信任石黑筆下的敘事者(笑)。完全為工作而活的 Stevens 對自己的專業極度自豪,一切經歷、安排和思維由他娓娓道來彷彿都有條不紊精確無誤,再極端的情況也無法影響他盡忠職守的最高水準表現:就算父親忽然病倒,在樓上的傭人房嚥了氣,他依然二話不說在樓下廳堂內堅守崗位,為重要賓客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然而小說中有細微但確切的線索顯示,他並非總如自己所相信或描述的那樣不動聲色、毫無破綻,比方在前述的喪父場景中,至少一名賓客以及他自己的主人 Lord Darlington 都在絲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詢問 Stevens「你還好嗎?」,後者甚至指出「你看起來好像剛哭過」(pp.109-110)——而諸如此類「不重要的個人情緒」(Stevens 雖不曾直說,但顯然就是這樣認為)在他的敘述中都是付之闕如、刻意省略甚至壓抑的。

瞭解這一點,Stevens 回憶中他與 Miss Kenton 的互動、或者說 Miss Kenton 某些乍看莫名其妙的「情緒化」言行才有了脈絡和背景:簡單說,這兩人之間存在著吸引力乃至隱晦的情感,事實上,那份情感日積月累必然強烈到一個程度,才會讓 Miss Kenton 感到失望、挫折,最終因此離開 Darlington Hall,嫁給一個她並不愛的男人,過了許多年不快樂的婚姻生活——這段不論以《長日》的標準、還是以舊式傳統英國人的標準都坦白得驚人的話出現在接近尾聲處,而有了前面整本書的細密鋪陳,在造成強烈衝擊的同時並不顯得突兀或難解;此時 Stevens 竟也暗自承認心碎,讓我們終於看見他「盔甲上的裂縫」(如石黑在諾貝爾得獎演說中所言),並引向最後一幕他在陌生人面前失控落淚、說自己虛度一生的情緒場面。然而《長日》講的故事並不僅止於此,除了 Stevens 個人極度壓抑空虛的人生之外,另一條重要的情節線便是親納粹的 Lord Darlington 在二戰前夕所做的種種政治斡旋——以及對主人百分之百聽命效忠的 Stevens 因「不作為」(對 Lord Darlington 的若干舉止不曾挺身反對,甚至連自己內心質疑的空間都不允許)而難辭其咎的道德責任。再一次,戰爭的罪咎與個人記憶、良心的幽微糾葛成為石黑叩問的關鍵,也預示了他日後將一再以不同方式處理的中心主題:

"Does a nation remember and forget in much the same way as an individual does? Or are there important differences? What exactly are the memories of a nation? Where are they kept? How are they shaped and controlled? Are there times when forgetting is the only way to stop cycles of violence, or to stop a society disintegrating into chaos or war? On the other hand, can stable, free nations really be built on foundations of willful amnesia and frustrated justice?" (3)


2.


在備受好評的《長日將盡》之後,石黑整整過了六年才交出風格陡變的下一部作品《無可撫慰》(The Unconsoled)。對於這個打從一開始就有著獨特背景和獨特聲音、慢工細活但第三本小說就拿下布克獎、又正值盛年的作家(布克獎那年他才 35 歲啊天哪,這根本還沒到盛年分明是十大傑出青年吧),當時各界必然非常期待,於是,在睽違好幾年之後面對《無可撫慰》這本無以名狀無言以對的小說,評論者和讀者有多麼不解、不耐、甚至不爽也就不難想見——英國記者兼作家 Tony Parsons 甚至說這書應該拿去燒掉 (4)(大笑)。說真的我很佩服石黑不打算討喜從眾的膽識(?)和自覺:早在 1992 年,石黑就在受訪時提到《長日將盡》是一本「過於完美」到幾乎太簡單好寫的小說,並說「這下〔指得獎之後〕我可以寫一些怪裡怪氣的東西(something pretty weird and strange)了」。嗯,咱們阿雄顯然劍及履及說到做到,因為《無可撫慰》還真的有夠 weird and strange 啊哈哈哈哈。

一言以蔽之,這本小說非常難讀。首先它的篇幅就大大超越石黑之前(以及之後)的所有作品,整整 535 頁而且字句密密麻麻。當然長度本身不是問題,主要是這本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輕鬆過關。乍看之下故事似乎很「正常」,知名英國鋼琴家 Ryder 在巡迴演出途中來到某個不知名東歐國度的某個不知名城鎮的飯店入住,但是正文剛看到第三頁,你就逐漸發現事情似乎不大對勁:主角在飯店的資深門房 Gustav 帶領下搭上電梯,結果接下來整整六頁半的對話(包括 Gustav 將近兩頁的獨白)都在電梯內進行——除非這是倪匡早期小說《大廈》裡的那部電梯(←小時候讀那本書真的有嚇到我),否則再怎麼高的樓都不可能讓人慢條斯理聊那麼久,何況他們聊到一半 Ryder 才「忽然發現」電梯裡原來還有另一個人。事實上,這段看似無關緊要的電梯場景已經包含了幾乎所有之後會在全書中一再出現的元素:不合理的時間,長篇獨白,忽然冒出來/想起來的人事時地物,以及突兀轉變的視角。或者說得更簡單點——對,一切就像一場夢。而這也是我個人閱讀這本小說最困難或說困擾的地方:既然一切都像夢境,那麼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什麼事都不奇怪;但既然什麼都可能發生,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差了啊?換句話說,當一切預期都被清空,任何可能的驚奇都不造成驚奇,也就失去(絕大部分脈絡下的)意義,那……讀者有什麼理由要讀下去?畢竟「然後呢」是驅動讀者對一個故事保持興趣最古老也最基本的要素啊?

如果說石黑的前三本小說都有著不可信賴的敘事者,到了《無可撫慰》則是敘事本身變得不可信賴。在 Ryder 抵達不知名城鎮的下午到演奏會當晚的短短不到三天(!我認真算了一下才赫然發現居然不到三天嗎),有太多彷彿達利畫中那座融化時鐘般無限拉長或扭曲的時間,太多似非而是似曾相識的人事物,太多荒謬的空間(我印象最深的包括某處活像出自 Escher 畫作的大型住宅區,還有一扇富麗堂皇大門打開卻是清掃用具間),太多步行或車程總之就是沒完沒了的移動,太多對話和獨白,太多黑暗(不是比喻,就是一大堆不開燈的地方主角摸黑瞎走)……到第一個晚上終於結束的時候(哦天啊已經過了 151 頁),我簡直比沒吃飯沒睡飽沒穿暖又被人拉來帶去到處亂跑的主角還筋疲力盡好想求饒(笑)。除此之外,人物的出場方式、言行舉止、乃至身份態度都相當混亂(或者說「彈性十足」),尤其是在他們跟主角發生互動或有直接關聯的時候,比方那兩個一邊對 Ryder 客氣有禮奉承之至、一邊卻又當著他的面逕自討論「Ryder 這傢伙真的很機車欸煩死了別忘了卯起來拍他馬屁啊否則採訪很難進行」的記者;又比方 Ryder忽然發現電車車掌是他小時候的玩伴 Fiona(對,主角一再在這個不知名的外國城鎮莫名其妙卻又理所當然地遇見故人),聽說她被勢利眼又愛搞小圈子的婦女會輕視冷落,遂同意以遠道而來 VIP 的身分陪 Fiona 出現在婦女會領導人物的家裡給她們點顏色瞧瞧,然而那些理應負責接待他父母(這又是一個沒頭沒腦突然冒出來的話題)、三句話不離 Ryder 先生有多偉大多重要的貴婦卻完全認不出他——而此時的 Ryder 竟使盡吃奶的力氣也講不出一句話,整個場面就在無比的憋悶、困窘和挫敗中結束……

在上面信手拈來的幾個例子,不管 Fiona、Gustav 還是記者,跟主角發生互動關聯的方式都是對他有所請託或要求;事實上,隨著故事的進展(雖然是邏輯非常怪異、方向幾乎原地打轉的進展)讀者會逐漸發現整個城鎮的人無一不對 Ryder 有所求,有些是個人私事(如 Gustav 拜託理應素昧平生的 Ryder 去幫他跟女兒 Sophie 談一談,接著我們看到,欸?結果 Ryder 跟 Sophie 像是一對怨偶,而且他對 Sophie〔和他〕的兒子 Boris 的態度也很奇怪,冷淡到幾乎冷酷),有些則聽來茲事體大、與這個城鎮的「未來」或「危機」息息相關——可是確切到底是什麼要求、什麼未來、什麼危機、又為什麼都要靠 Ryder 這個咦不過就是路過的鋼琴家嗎,卻從頭到尾不曾明言。一切都如此嚴肅沉重又如此曖昧不清,到頭來兩天後那場演奏會儼然變成 Ryder 生涯中最重要最關鍵的時刻,可是原因和細節始終模糊到極點。喔,不,我不會告訴你「所以最後演奏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好不容易艱苦捱過五百多頁才得知的情節怎麼可以這麼輕鬆便宜了你哈哈哈哈!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在這本書各式各樣、各有所求的眾多出場人物中,沒有任何一個得到想要的東西或完成真正的心願;所有人,包括主角,包括這座無名城鎮之為一個整體,都繼續懷抱著匱缺、悔憾、怨懟和失落,所有人都無以慰藉——也就是原文書名 the unconsoled,得不到慰藉的人們。這也是為什麼我個人不同意一些評論的看法,不認為《無可撫慰》意在諷刺所謂資產階級保守價值偽善社會之類:的確,書裡的人物個個態度有禮、語調拘謹、遣詞用字正經八百(包括才八歲的小男孩 Boris!),也不乏相當負面不討喜的性格描寫(嚴厲苛刻的妻子/母親,酗酒失控的男人,自以為是的仕紳貴婦等等),然而在那些看似漫無邊際的獨白、可信度存疑的回憶或突如其來的自我辯解中,卻不時浮現種種真實的(雖然可能可鄙或自憐的)渴望與悲哀。於是,在花了五百多頁看似說了很多卻又什麼都沒說的反覆迂迴之後,石黑畢竟還是以不說之說的方式傳遞了某種我們好像可以感受或理解的迷惘困頓——也許因為那就是人之為人的基本處境。

《無可撫慰》之後又過了五年,出版在 21 世紀的《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講的卻是 20 世紀初的故事,不但時代更早於《群山淡景》和《浮世畫家》的二戰,場景也出人意表地拉到一個更「異國風」(不論以作者本人日本出生或英國成長的背景而言)的地方:上海租界。跟令人頭昏眼花五里霧中的前作截然不同,《我輩孤雛》有著石黑歷來最「寫實」的人物設定——至少起初你以為是這樣。故事開始在 1930 年的倫敦,主角 Christopher Banks 年紀輕輕,但已是小有名氣的私家偵探;當然,一秉石黑的標準作風,主角不可能直接告訴你「我的家庭背景是這樣那樣」,不過隨著敘事自然進展,讀者應該很快可以掌握到:Banks 是個孤兒,小時候住在上海,父母出事之後回到英國投靠姑姑。至於他父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讀者要隨著 Banks 零碎跳躍的敘事、與現時現實來回交錯的童年回憶才能逐漸拼湊;儘管剛讀到 30 頁我們已經藉 Banks 的某段回憶看到他父母是接連失蹤(而非,例如說,病故或其他原因身亡),然而失蹤的確切情境、原因和真相要到故事的很後面、很深處才會浮現,甚至比我們(和他自己)以為的還後面、還深處……

是的,以一個偵探作為主角的《我輩孤雛》基本上是個偵探故事,Banks 所要追查的案件、乃至歸根究柢他之所以立志當偵探的關鍵,就是多年前父母雙雙失蹤之謎。於是讀者隨著同時身為偵探、當事人、家屬、目擊證人的主角回溯童年記憶,一起抽絲剝繭,反覆推敲,拾綴、思索當初還年幼的 Banks 所可能遺漏的線索、無法解答的疑惑。然而既然這是一本石黑一雄的小說,事情顯然(?)不會那麼單純(?)。首先,比較敏感,或者說比較熟悉石黑作風的讀者,應該不難察覺我們又遇到了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儘管 Banks 的第一人稱敘述看似井井有條合情合理,故事中卻一再出現雷同重複的細節,顯示他腦中的自我形象跟其他人眼中看到的他截然不同(如老同學說他以前在學校是個孤僻怪咖,負責從上海護送他搭船回英國的 Chamberlain 上校說他當時是個哭哭啼啼的小毛頭,都讓 Banks 不以為然、相當不滿),甚至他明言透露的想法跟心中真正的感情也大相逕庭(最明顯的就是他對 Sarah Hemmings 這個女子的情緒反應)。但是真正的驚訝還在後面。故事進行到全書篇幅的大約一半,時間來到 1937 年,Banks 終於「找到他一直在追查的重大線索」(然而究竟是什麼線索卻始終沒說清楚)而在闊別多年回到上海之後,情節就緩慢但無疑地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形扭曲。

先是在 Banks 接受上海各界賢達接待的正經場合上,某名官方代表 Grayson 突然詢問他對歡迎他父母歸來的典禮安排有什麼想法——對,儘管 Banks 父母的失蹤已經是超過 20 年的懸案,Grayson 問起「你覺得我們選兆豐公園〔Jessfield Park〕來辦典禮歡迎你父母如何」(p.188)卻好像在問,比方說,「我們給你接風洗塵的宴會設在華懋飯店〔Cathay Hotel,也就是後來的和平飯店〕可以嗎」一樣理所當然;之後 Grayson 在許多不同時間地點一再出現、一再試圖與 Banks 討論歡迎典禮相關事宜,更使這個突兀細節的超現實氛圍愈來愈擴散,逐漸暈染了整個(原本看似無異的)敘事。接著沒過多久,某晚某個老同學驅車來接 Banks,言談中看似兩人本就已經約好要前往某特定地點,Banks 卻毫無概念——但他 (a) 莫名地沒有開口細問,只是隨口閒聊搪塞,(b) 到達目的地(一戶中國民居)後突然認出那是那是他小時候的家(雖已大幅改建),(c) 在與現任住戶的交談中先是一頭霧水,而後「彷彿朦朧記起」他「似乎是」與他們有某種協議……對於一個讀過《無可撫慰》的讀者,這三種奇怪的反應都非常熟悉,尤其最後這種「這樣說來的確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的生硬轉折絕對會讓你腦中警鈴大作(笑)。隨著案情逐漸逼近核心,故事的進展、或說主角言行思考的邏輯也愈來愈離奇荒誕,然後就是他在上海市郊國、共、日軍交戰的三不管地帶一整段(長達將近五章)猶如夢境的遭遇——再一次,這段情節中拉長的時間、迷宮般的空間、沒完沒了的前進和黑暗很容易讓人想起《無可撫慰》,只是相較於總是被動地回應各種要求、被拖著到處跑的 Ryder,這回很清楚的是 Banks 的意志在主導(甚至形塑)一切,換言之你幾乎可以說這整段很難有「合理解釋」的劇情可能都是 Banks 的幻覺妄想……

雖然全書尾聲終究回到比較寫實的脈絡,Banks 父母的失蹤之謎也戲劇化地水落石出——而所謂的真相既平凡無奇又光怪陸離——但是經過了那逐漸失控、彷彿清明的瘋狂的一切,讀者是否可能(或者說「應該」)重新信任一度徹底脫軌的敘事,安於看似正常的結局?坦白說,我不知道,而且似乎也並不重要。到頭來,《我輩孤雛》講的其實是一個深深的失落的故事,無比悲傷,無從填補,無可撫慰。


3.
(原圖出處在此,作者為 Rachel Katstaller

在這整篇長文中,我拖延最久、下筆最莫名滯礙的就是《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這次重讀時 (5) 逐漸意識到它似乎是石黑作品中我個人比較偏愛的一本,結果反而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談起,有點類似某天你忽然發現自己對某個本來可以自然互動的同學有好感,然後就忽然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跟對方交談相處了?

記得之前跟小小書房的沙貓稍微聊到這件事,她說《別讓我走》好像有點太完美,我倒覺得沒有這個問題;跟石黑自承「完美過頭」的《長日將盡》那種幾乎是精明算計(=很好得獎)的寫法不同,《別讓我走》給我的感覺更接近自我完足,就像一只精巧的 snow globe——話說 snow globe 中文到底叫什麼啊,總之就是那種裡面有雪景、倒過來搖一搖就會雪花紛飛的玻璃球狀裝飾品。《別讓我走》的世界正是如此:侷限的,孤立的,與外在無涉的一處完美角落,看似透明清楚保存在玻璃/記憶中,卻有許多無法看見、無法接近、無法觸及的細節。不僅在主角 Kathy 敘事的層面是如此,在整本書的結構層面亦然:因為,說到底,《別讓我走》畢竟是一本科幻小說——對對,寫到這裡我自己都想笑哈哈哈,但這當然是真的。儘管一翻開書就可以看到扉頁註明時空背景是「1990 年代末的英格蘭」,故事情節裡也出現了各種我們(好啦至少是某個年紀以上的人)熟悉的、符合那個時空背景的東西如隨身聽和錄音帶,但天知道這到底是哪個平行宇宙的 1990 年代和英格蘭,因為在這裡,有相當數量的 (a) 複製人在類似寄宿學校的地方被養大,成年之後就或早或晚會變成 "donor",在健康青壯的情況下 (b) 開始捐贈活體器官供移植之用,至於還沒有變成 donor 的複製人則擔任 "carer",在器官移植的專門機構負責照顧 donor 們,直到 (c) 器官愈捐愈多的donor 終於 "complete"(顯然是死亡的委婉說法),或者輪到 carer 自己變成 donor。

好,光是以上這短短幾行「背景設定」其實已經遠超過石黑在整本將近 300 頁的書裡直接提供的資訊,一切都必須由讀者自己邊讀邊困惑邊慢慢歸納理解,包括:

(a) 主角 Kathy 和她當年的同學以及現在照顧的病人都是「複製人」,這點一直到故事的尾聲(p.261)才首度直接提及,但在書中若干段落,幾個角色曾有意無意尋找自己的 "possible",也就是「長得跟她/他很像,所以可能是她/他『來源』的那個人」(←這點同樣需要讀者自己拼湊推斷),由此可知他們是 clone,而非單純只是(!),比方說,試管嬰兒之類。

(b) 根據 Kathy 的敘述,大部分的 donor 都會進行至少兩三次捐贈(四次似乎是上限),所以顯然一開始「取用」的器官是不會立刻危及生命的,比方腎臟。

(c) 雖然 donor 都在年輕力壯時就開始捐贈(反正這是他們人生唯一的目的和可能,後面我們還會談到這點),但一再進行這種大手術當然很傷身體,加上每個機構和每個 carer 能提供的環境和照護水準不一,於是如前所述,通常捐到四次已經是極限——我猜想這最後一次會被取用,或者說「收成」,的器官應該是最多的,畢竟物盡其用嘛,是吧。

所以說,這背景設定夠科幻的吧?當然,就如英國科幻小說家 M. John Morrison 在一篇評論中指出,《別讓我走》缺乏「科學」的部分:「這些複製人開始『捐贈』之後,是用什麼方式維持生命?又是誰負擔得起這種醫療方式,既然這本書裡描繪的社會看來並不比我們的社會更富有?」欸,事實上,石黑沒講到的東西可太多了,我隨便就可以提出更多更基本的問題,比方:是誰、在什麼條件情況下會決定複製,或被決定要用來複製?是社經地位弱勢的人嗎(所以他們的複製人可以被視為「比正常人低下」,然後用來移植就比較心安理得)?還是像捐精或捐卵一樣,提供細胞進行複製的人會得到金錢報酬?此外,顯然複製人捐贈器官的對象並不必然是自己的「原版」(否則哪那麼巧,每個原版都在複製人長大之後得到需要一再移植器官的疾病),那麼用什麼方式來處理排斥的嚴重問題呢?……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疑問太多了(都是一般科幻小說絕對必須清楚解釋、至少自圓其說的設定),而石黑在這本書裡處理的方式是,一概不處理(笑)。這點我們後面還會再談,但無論如何,這也是我前面提到《別讓我走》就像一個 snow globe 的原因:在那一顆小小的玻璃宇宙之外的一切,我們都看不見、摸不著、無從得知、難以揣想,甚至不能確定玻璃宇宙外的那一切是否存在。

而這,也正描述了 Kathy(和她的兒時好友 Ruth, Tommy 等人)所生活的那個世界。

一如石黑幾乎所有其他作品(除了後來的 The Buried Giant),《別讓我走》以主角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事;但不同於石黑幾乎所有其他作品(除了 The Buried Giant 和《夜曲》)的是,這次的主角 Kathy H. (6) 不再是他筆下典型口是心非、聲東擊西(?)、沒講的東西永遠比講出來的更多更重要的那種不可靠敘事者。我認為這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技術性考量在於,由於這本小說已經設定了一個非寫實(至少是「並非我們這個時空的現實」)的背景和主題,而且各種複雜細節一律不主動交代解釋,就像把讀者直接丟進一間黑漆漆的房間讓你自行摸索理解所有物體的位置、形狀和用途,在這情況下讀者如果連觸覺(=敘事者提供的內容)都無法信任的話,整個閱讀經驗會不斷自我瓦解難以成立,彷彿試圖在流沙上建立城堡一樣徒勞(這樣敘事當然不是不可以,看看當紅的 Westworld 尤其第二季就知道,只是《別讓我走》不走這路線,追求和達成的效果也大不相同)。基本上 Kathy 是一個語調從容、態度持平的敘事者,敘述內容也相當可信(至少文本內沒有任何線索或暗示讓我們有理由懷疑她),而透過她不疾不徐的回憶,我們讀到的乍看是她與青梅竹馬好友在 Halisham 這所學校 (7) 成長過程中的吉光片羽,然而這些片段拼湊起來之後,呈現出來的卻是讀者和敘事者都始料未及、龐然悲哀的真相……

以童年角度(不管是成人的回顧,還是兒童正在經歷的當下)進行的敘述通常有一個特點,就是由於兒童(這裡也包括青少年)對周遭一切的理解多半是片面的、受限的、甚至被蒙蔽或錯誤的,讀者只能從敘述本身透露出的資訊和脈絡建立起比較完整或世故的詮釋。然而在《別讓我走》這個世界裡更棘手的是,身為成人的我們並不比當年還是孩子的 Kathy, Tommy 和 Ruth 多瞭解任何事(儘管 Kathy 的口吻很耐人尋味地似乎把讀者都當作跟她一樣的複製人,不時提到「不知道你們當年待的地方如何,不過我們 Halisham 是這樣」),而石黑選擇以一種悠遠淡然的(跟此書「聳動」主題風馬牛不相及的)筆調娓娓道來,更加強了細節寫實可信、但整體恍惚惘然的氛圍。於是我們跟 Kathy 他們一樣不懂老師們為何煞費苦心鼓勵他們從事各種創作,大張旗鼓挑選優秀作品加入的那個傳說中的 "Gallery" 又是什麼;跟他們一樣不解,為什麼 Miss Lucy 偏偏跟其他老師唱反調,告訴 Tommy 如果他不想努力創作也無所謂,並在其他學生半開玩笑半認真討論「將來我要做什麼」的時候嚴厲地打斷制止。當然,隨著 Kathy 的故事在過去和現在交互進行,最後這一點我們逐漸明白了:因為複製人沒有所謂「我的志願」這個問題和可能,他們成年之後只能做兩件事,事實上是一件事,那就是先照顧其他開始捐贈器官的複製人,而後輪到自己捐贈器官。

換言之,他們都只是制式醫療流程裡的可替換零件。他們的個人性不重要,甚至根本不被視為有靈魂的存在——然而由於 Kathy 成長在 Halisham 這個特殊的環境,她,以及我們,要一直到整本書的尾聲才會得知這個殘酷的事實。顯然,Halisham 在全國各處的複製人「寄宿學校」中是個特例(而且是過去式的特例:在 Kathy 敘事的當下它已經關閉),因為這裡的主事者屬於大力鼓吹應該善待複製人的少數。外在的主流世界寧可眼不見為淨,假裝那些移植器官是天上掉下來的,畢竟,一旦開始去思考甚至關注這些複製小孩如何被養大,就等於或至少接近承認他們也有若干「人權」,但人權顯然跟複製人極其受限的生命和選擇(事實上是沒有選擇)是根本上矛盾互斥的——至於在 Halisham 這種人人稱羨的「精英特例」之外的機構,複製人究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Kathy 無從得知,於是我們也只能想像。但跟 Kathy 不同的是,我們都知道,比方說,現代大型集約農業中許多牧場、養雞場、養豬場是什麼樣子,於是,事實上,我們恐怕也不難想像被當作非人的、生下來就是為了供應器官的複製人會被如何對待。

畢竟,所謂的科幻離我們的真實從來並不遙遠。

而在整本書最後,我覺得最悲傷、最痛苦、最可怕的,並不是上述的赤裸殘酷真相,甚至也不是 Kathy 和 Tommy 徒勞地努力攀抓最後一根稻草以求能與所愛之人多得到一點點時光,而是他們從小認為最公正威嚴,也確實拚命保護他們、捍衛他們權益的校長 Miss Emily……事實上跟所有其他人一樣畏懼他們、厭惡他們。儘管 Halisham 的代代學生的確因此獲得良好的成長環境,儘管 Miss Emily 堅定貫徹了自己的信念和職責,但在我眼中,沒有比這更徹底、更森冷的背叛了。

於是終究,Kathy, Tommy 和 Ruth 不得不彼此 let go,也被他們曾經模糊以為或期盼可能的一切 let go,輕於鴻毛,夢幻泡影。


4.
(原圖出處在此

在前作《別讓我走》中,石黑以一首歌作為書名,以及貫穿全書的重要意象。雖然書中提及的歌手 Judy Bridgewater 是虛構的,但 "Never Let Me Go" 這首歌確實存在——事實上同名的老歌不只一首,比方小說家吳明益在《夜曲》中譯本推薦序中提及的、很可能就是書名靈感來源的日本爵士鋼琴家大西順子的演奏版(作詞作曲者為 Jay Livingston 與 Ray Evans),而Livingston/Evans 這首 "Never Let Me Go" 又有過許多歌手演唱的版本;另一個可能則是美國節奏藍調歌手 Lloyd Price 一九六0年的單曲,歌詞看來是比較符合書中描述的,後來《別讓我走》的改編電影即選擇了這首並以女聲詮釋

為什麼提這個呢?在搜尋並聆聽《夜曲》(Nocturnes: Five Stories of Music and Nightfall)書中所提及——甚至可說是洋溢——的音樂(主要是歌曲)時,我愈來愈意識到所謂版本的問題。當然,像書中舉出的經典老歌,多年來必然有不同時代的不同歌手以不同方式詮釋,而不管誰是原唱、誰又蔚為傳奇,會不會,很多時候,對我們每一個聆聽的個人來說,最偏愛、最印象深刻、最不可取代的版本,就是你第一次與那首歌相遇的版本?

也許是歌手本身的聲音捉住了你。也許是那個時空的記憶或意義。又也許,是跟你一起聽那首歌的人。

有點像雛鳥的銘刻吧,那些留在你大腦皺褶裡無法磨滅的音符。例如 "One for My Baby" 在我心中是個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的低沉女聲(我自己甚至有某首詩用到它兩句歌詞),不過後來找來原唱 Frank Sinatra 備受讚譽的版本也確實聽到欲淚,儘管開始得似乎簡簡單單平鋪直敘,酒吧打烊前一個男人對酒保的喃喃自語。"Come Rain or Come Shine" 對我而言無可救藥地永遠會是《遠離賭城》電影原聲帶裡 Don Henley 的沙啞嗓音(搭配 Elisabeth Shue 和 Nicholas Cage 在泳池旁邊灌酒邊做愛的頹廢耽溺),至於 "Lover Man" 的 Billie Holiday 完全令人心碎(話說回來 Billie 何時不讓人心碎呢嗚嗚),我幾乎不敢再聽。

所以音樂,或說音樂的聆聽,本質上是很私人的事,不管你是熟悉熱愛音樂如石黑一雄,還是像我一樣缺乏音樂素養於是要介紹《夜曲》這樣一本小說覺得很心虛(笑)。這冊薄薄的小書基本上就是一張精緻的迷你專輯,收錄五首/五篇背景各異但氛圍飽滿的故事,正如書名副標開宗明義告訴你的,都演奏/發生在夜幕初降的朦朧之中。有意思的是,每一個故事的情緒或說曲風都各自反映了它們的題材:

"Crooner" 略顯老式、略為過時的魅力,流暢抒情、差一點點就過火的感傷,閃閃發光到幾乎虛假、好萊塢童話般的愛情故事,正適合這篇裡主角景仰的老牌歌手 Tony Gardner——和他在威尼斯那特別的一夜選唱的歌曲。

"Come Rain or Come Shine" 講的是三個有點狼狽、有點荒唐、有點無奈、有點可笑的中年男女,懷舊與現實的摩擦最後收束在難得的平靜中,只要 Sarah Vaughan 的 "April in Paris" 還在低吟,那稍縱即逝的平靜就暫時還是永恆。

"Malvern Hill" 的年輕吉他手一心想寫歌組團,但發展不順充滿挫折和憤怒(和不只一點中二的自以為是),來到鄉間打工意外遇到身為職業樂手的外國遊客夫婦,短暫的交集中一瞥了中年人的挫折和憤怒——身為歐巴桑的我讀到這裡其實特別感慨哈——這篇裡出場的音樂幾乎都是大明星的 greatest hits 之類,而主角自己的歌猶然尚未完成。

"Nocturne" 是我最喜歡的一篇,除了真實人生的荒謬場景和石黑筆下罕見的黑色幽默(主角的自述或對白常讓我會心失笑,不見得是會讓人捧腹的那種,而是「哇好難得看到阿雄的人物講話這麼乾脆直接太妙了」),兩個主要人物的互動也寫得非常細微深入充滿張力,值得慢慢咀嚼品味——正如主角傾心、擅長的爵士樂?

跟 "Nocturne" 一樣,壓軸的 "Cellists" 也出現了與全書第一篇 "Crooner" 有所連結、相互呼應的情節要素:前者是人物(老牌歌手 Tony Gardner 的前妻),後者是「廣場樂手」這個主題,有點像樂曲的主題,重複且變奏,再加上年輕大提琴手與神秘嚴格「導師」的奇特關聯,最後結束在可能有點模糊、難免失望、平凡無奇的不確定之中——也許就像現實人生。

那麼,關於《夜曲》,其實不需要說太多,畢竟每篇小說的篇幅並不長,任何強作解人的「介紹」或「評論」都是畫蛇添足。直接拿起書,隨手翻讀吧,或許再隨手抽出幾張專輯/點選幾個 playlist,播放你自己喜歡的音樂,我猜想作家本人也會贊同的。


5.

Saint-Exupéry 的《小王子》一開始,敘事者給讀者看了他小時候畫的兩張圖:第一張畫的是蟒蛇吞下一整隻象,但因為愚鈍的大人把它誤認成帽子,他又畫了第二張透視圖(結果大人叫他不要再鬼混了快去讀書)。


在那個故事裡,兩張圖具體劃分了奔放自然的純真童心與僵化枯燥的成人邏輯,不過我在這裡提起,是因為想到它或許也可以是寫作的某種隱喻:依照文類、題材、風格或目的各自不同,有些作品白描蟒蛇吞象,有些作品勾勒蟒蛇/帽子的形狀,有些作品只暗示帽子的輪廓——其中並不見得有價值高下的必然分別。無論如何,The Buried Giant 顯然屬於以上分類中的最後一種,而這也是我個人完全不能接受(因此拒絕使用)此作在台灣中譯本書名的原因:問題不只在於那個書名過早揭露部分情節,更重要的是小說家本身選擇不輕易定義、不隨意劃分的東西,卻被它越俎代庖、甚至自以為是地說破並窄化,這是我認為非常差勁的做法。

經過調性較為輕盈的短篇集《夜曲》,睽違六年之後 (8) 石黑終於交出的長篇小說這回居然來到了圓桌武士的世界,不過就像《我輩孤雛》和《別讓我走》很難歸類為偵探小說和科幻小說(雖然不能說沒有觸及這兩個類別),The Buried Giant 也絕對不會被誤認為騎士傳奇(笑)。事實上讀者要經過相當篇幅才會從角色的對話中辨識出「這是亞瑟王不久前依然在世的時代」,在那之前,故事都懸浮在某個模糊朦朧的時空(只知道是中古某世紀的英格蘭某處),甚至整本書開篇第一句就低調收斂卻又巧妙奇特地在時間線上來回了三趟:

"You would have searched a long time for the sort of winding lane or tranquil meadow for which England later became celebrated."

我記得翻開書一讀到這句就笑出來,不愧阿雄啊果然是你的風格,這個短短兩行的句子已經跨越十幾個世紀,且瞬間拉出三個時間點:

故事當下←→後來(也就是那些小徑和草地變成英格蘭著名特點的時候)←→現在(不特定的讀者「你」[以及不知名的敘事者「我」]所在的此刻)

這個不尋常的開場同時顯示了此作不同於以往的敘事角度:這是石黑第一次不以第一人稱進行敘述 (9)(否則,除非主角有穿越時空的超能力,她/他是不可能得知或提及另兩個時間點的),故事基本上圍繞著一對老夫婦 Axl 和 Beatrice 展開,並穿插他們遇到的不同人物的觀點(但我個人覺得這本作品裡一再切換觀點的敘事並不很理想,既未發揮任何特別功效,又讓整體的節奏和結構顯得零碎不均;還有,難道只有我一個人非常在意「為什麼全書所有主要人物的觀點敘事獨缺 Beatrice」嗎?)。此外,石黑前期作品裡典型的、令讀者迷惑的不可靠敘事者這次也沒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本身就非常迷惑、名符其實如陷五里霧中的主角,因為「霧」在這裡不只是物理性的存在(小說一開始就描述了一片總是籠罩著寒冷大霧的荒涼景致),更代表、甚至直接導致了主角(以及這個世界大多數人們)的神秘失憶狀態——最可怕的是,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失憶。然而 Axl 堅毅的老骨頭裡還殘留著些許零星微薄的思緒線頭,當他努力拈起並牢牢攥住這些本身並沒有多大意義的線頭時,他至少開始意識到:情況很不對勁。他和妻子的腦中一片混沌並不是因為年紀大了記性不行,身邊所有人不論老少都是如此:例如村裡本來有個精於草藥、為人治病、對全村都非常重要的女子,然而她忽然就不見了也沒人覺得奇怪,甚至當 Axl 問起這件事,根本沒人知道他在講什麼;又如一個平常喜歡到處亂跑的小女孩 Marta 某天天黑了還沒回家,全村都緊張起來拚命尋找,然而就在這一團慌亂中兩名牧羊人回到村裡,講起當天的見聞,村民們的注意力隨即轉移,乃至於沒多久 Marta 回來時,除了 Axl 以外的所有人已經完全忘記這回事——不是忘了責備害大家擔心的小女孩,而是徹底忘了小女孩曾經不見蹤影、大家曾經擔心。

這些奇怪的例子,加上他和妻子因年老受到的一些不公平待遇,使 Axl 決定離開村子,踏上夫婦兩人曾經討論過的旅程——去見他們的兒子?Beatrice 雖然不記得 Axl 說的那些事,但的確記得他們有個兒子——儘管兒子為何不在身邊、究竟住在哪裡、甚至他的長相和聲音,兩人都毫無印象。也許,如果他們走得夠遠、離開這片大霧,就會逐漸想起該記得的、乃至於根本不記得自己該記得的事……

就這樣,我們跟著老夫婦上路出發了,緩慢艱難地踽踽而行。旅途多險,道阻且長 (10),畢竟這是各種猛獸妖魔依然肆虐威脅人類的年代,但在亞瑟王征服統一了這片土地之後,原先敵對的不列顛人和薩克遜人儘管仍各自講各自的語言、各自有各自的聚落,至少已能和平共存,比鄰而居了……是嗎?

一路上機緣巧合,Axl 和 Beatrice 多了幾個旅伴,而旅伴們的故事就像一幅廣大拼圖裡關鍵的碎片,逐漸拼湊浮現出每個人的——以及所有人的——現在和過去。他們遇到 Wistan,訓練精良的戰士,被薩克遜國王派來進行秘密任務:殺死盤據此地多年的龍 Querig,以免龍被不列顛領主馴服,用牠的強大力量發動戰爭。他們遇到 Sir Gawain,傳奇的圓桌武士之一,如今蒼老又疲憊(瘦削的他穿著一身陳舊盔甲騎著老馬的模樣,讓人強烈想起許多世紀後在另一個國家的,騎著駑馬與風車作戰的愁容騎士),據說肩負著屠龍的使命,但多年來遲遲未能成功,幾乎淪為話柄或笑柄;但機敏的 Wistan 看出 Gawain 真正的職責其實是保護 Querig,原來龍息正是造成大霧、使人失憶的原因,而當年法師梅林親自交付這個任務,是因為唯有遺忘才能讓人真正放下仇恨,維持和平。然後在 Gawain 的回憶中我們發現,Axl 竟也曾是亞瑟王麾下的騎士,戰爭方歇之初,是他受國王之命親自一處處走訪薩克遜人的聚落,以真誠贏得他們的信任,讓他們接受不列顛人的統治;然而年輕的 Axl 不知道的是,亞瑟王認為這樣的和平只是短暫的,等到年輕一代的薩克遜人長大,他們會記得戰爭中的血海深仇、失去摯愛的椎心之痛,起而報復反抗,於是就在薩克遜人安心臣服之後,亞瑟王下令進行了一場屠殺,先發制人斬草除根,以最血腥的方式開啟、確立了未來年歲的「和平」。

僅是在距離我們最近的 20 世紀,短短百年的歷史便已見證過好幾隻龍的轟然殞滅,因此我們應該也不難想像,來到故事和旅途的終點,Wistan 幾經波折終於尋得並殺死 Querig 之後 (11),薩克遜與不列顛人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在 Axl 與 Beatrice 重拾記憶、找回過去的同時,沉埋在一整個世代底下的巨人也將甦醒。而石黑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以一貫的沉穩和耐心靜靜敘述下去,殺戮的必然和徒然,報復的命定和虛無,龍息的邪惡與人心的慈悲——或者正相反,是人心的邪惡與龍息的慈悲?「是否有些時候,遺忘是停止暴力循環或是阻止社會分崩離析陷入混亂或戰爭的唯一方法?在另一方面,選擇性失憶和公義不伸張的基礎下,是否還能打造一個安定、自由的國家?」(12)

是的,於是我們又回到了石黑一雄在諾貝爾得獎致詞中對自己、也對世界的提問。在他的小說裡,記憶既是最私密隱微難以捉摸的,也可能是最普世沉重無從迴避的,而作為一個寫作者,他看見了,他反覆探問著。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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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文章的標題靈感當然是來自黃錦樹十幾年前那本火力四射的論文集《謊言或真理的技藝》(話說回來黃錦樹何時不火力四射來著),雖然內容沒什麼相關,但標題本身的關鍵詞和同音哏實在讓人難以抗拒,所以……
(2) 此外,《群山淡景》雖然仍透著青澀,但有某種微妙的不平衡感相當吸引人,那是「期間限定」、作家成熟之後無法再現的滋味。
(3) 同樣出自石黑的諾貝爾得獎演說,中文翻譯見此
(4) 此事顯然已成了文壇知名的典故,不少文章都曾提到,比方這篇這篇。後者很長,一併整理並反駁了許多對石黑的惡評,相當值得參考。
(5)《別讓我走》是我多年前讀的第一本石黑,還好當時並沒被他嚇跑,只是深深驚嘆「這個人好奇怪啊他腦袋裡到底裝什麼怎麼會寫出這樣一本小說呢!」(稱讚的意味)
(6) 書中的複製人名字都是這樣「名+字母」的組合,石黑並未解釋其中有何規則,一開始我猜測也許那個字母是他們的「原版」的姓氏縮寫,後來想想這可能性很低,更大的可能(或說更方便管理的方式)是製造複製人的機構按照某份固定名單依序給他們命名(就像颱風那樣),然後為了減少重複、避免混淆,便在名字後面輪流加上A, B, C, D...
(7) 當然雖說學校,對與外隔絕、別無歸屬的複製人孩童來說也就是他們的家以及全世界,他們的 snow globe。
(8) 跟前一本長篇小說《別讓我走》(2005)則相隔了整整十年(2015)。
(9) 唯一的例外是最後一章的擺渡人,而這一章也再度讓我確認石黑還是最適合、或至少最擅長第一人稱敘事,擺渡人恰如其分的欲言又止、模稜兩可同時對主角和讀者都閃爍其詞,恰到好處地把整個故事帶到悲傷低迴的結束。
(10) 有趣的是,由於石黑在此作的人物對話中刻意使用仿古的字詞和句法,使得我們的閱讀可能也跟 Axl 夫婦的步伐乃至故事的進行一樣,跟隨著一種陌生的、非現代的、緩慢頓挫的節奏與速度。
(11) 屠龍那一幕迅捷極簡卻令人難忘,只一個低調的動作便結束,頗有日本劍豪小說對決的味道……。
(12) 見註 (3)。

2018/07/18

關於家與其他的惡魔

Spoiler alert: 此文會大量談及《小偷家族》劇情,請斟酌閱讀,以免影響觀影樂趣。

(我最想貼這個鏡頭,但找不到畫質更好的圖檔,只好湊合用這張了)

《小偷家族》上週末一上片我就迫不及待去看了,事後隨手搜尋了一下,影評千篇一律講的是什麼「溫馨」、「親情」、「羈絆」……但我覺得完全不是啊,我看到的關鍵詞,像深海的生物光在黑暗中熒熒冷亮的,是(日文的)「無緣」二字。

我手邊的日華辭典簡單列出「無緣」的兩個定義,一個是漢字字面上的意思(沒有緣分);另一個特殊的傳統用法則是指「死後無人祭弔」,例如「無緣佛」其實就是中文裡的孤魂野鬼。而做為一個現代的社會現象,我覺得「無緣」一詞似乎同時包含、融合了以上兩層意涵,描述一種與家人、親友、鄰里等都失去連結,傳統人際關係徹底斷裂,孤立無援的存在狀態:比方「無緣死」,就是獨居者在無人聞問的情況下死去,別說無人祭弔了,就連「已經死亡」這件事(和遺體)都可能很久之後才被發現(2010 年 NHK 針對這個議題所採訪製作的紀錄片和書籍則名為《無緣社會》)。

或者可以說,這些「無緣」者,還活著的時候便已是孤魂野鬼了。

如果你看過《小偷家族》的簡介,或許會知道片中的「家庭」成員其實是一群彼此之間並無血緣關係的人。事實上這中文片名是個不甚準確的翻譯,畢竟「小偷」涵蓋的範圍很大,而原文「万引き」指的則是特定的一種竊盜方式,即順手牽羊(當然日文的家族跟中文的家族其實也不盡相同,我個人向來很討厭日文漢字直搬的「翻譯」……不過再講下去就扯遠啦)。此外這個片名也容易讓人誤會竊盜是他們的家族企業(類似竹野內豐和松雪泰子的《盜愛之家》),比方坊間某些顯然沒做功課的「簡介」就是這樣說明這部片的;但事實上這個家的成年人包括「爸爸」治、「媽媽」信代、「小阿姨」亞紀都有工作或打工,「奶奶」初枝也有老人年金,偷竊並不是他們唯一或主要的謀生方式,而比較接近補貼家用,甚至增進感情的「親子活動」(祥太介意他跟治的搭檔行動被小女娃介入;治說順手牽羊是他唯一能教給孩子們的東西)。與其說順手牽羊是這家人的生計,我覺得毋寧說它本身就象徵這個家庭的組成——你四處扒來摸來各種缺少的、需要的、甚至一時興起的用品,將這些來源可疑、不屬於你的東西拼拼湊湊,變成一種生活,變成一個家。

背景架構看似簡單,不過這個拼湊家庭裡每人各自的背景卻一個比一個複雜。是枝裕和說故事的方式並不會直接了當畫一張人物設定圖給你,於是我們要隨著劇情進展才會逐漸看到:初枝已故的丈夫早就在外另組家庭(但或許沒有正式離異,因為對白幾次提到她的年金還是拜他所賜),兒子也住在外地素無聯繫,獨居的她守著一棟破舊狹小的平房,在整個幾乎都已「都更」完畢的街區尤其是房地產掮客環伺的目標。然而她並不像書面資料那樣真的是個獨居老人——初枝不希望淒涼地無緣死以終,於是和治與信代這對「夫妻」達成某種同住的安排(詳情如何我們並不清楚),讓後者有棲身之處、使用她丈夫的姓柴田,她自己也因此不再孤單,有人照應。治與信代帶著一個小男孩祥太,但並不是他們的骨肉,顯然也沒有登記戶口(因為年紀看來約莫小學高年級的祥太從沒上過學)。此外一起生活的還有跟初枝感情親密的年輕女孩亞紀,竟然是丈夫另外那個(看來中產富裕的)家庭所生的孫女。電影一開始,從超市偷完東西回家的治和祥太半路上「撿」到一個孤零零被丟在自家門口、顯然沒受到良好照料的五歲小女孩由里/樹里/凜,又陰錯陽差沒有及時把她「還」回去,於是家裡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成員,情節也於焉展開。

起初,這似乎是個相濡以沫的美好故事:我們很快就看到由里是個受虐兒,身上傷痕累累,年輕的父母根本無心養育,甚至連她失蹤都沒有報案。雖然「柴田家」生活在法律邊緣,但小女孩跟他們在一起顯然比較好吧?的確,並不是一定要有血緣關係才能成為家人,全家老少對由里的照顧和關心也是真的,但在沒這麼黑白分明的層面上,這個權宜拼湊的家庭有著各種權宜拼湊的利害考量——治對信代抱怨初枝的年金微薄,用那點錢就換取他們的同住照料太廉價;初枝原來每個月都以給亡夫上香為由造訪亞紀家,從亞紀父母手中收取類似「封口費」(關於亞紀的行蹤,父母對外的說法是她在澳洲留學樂不思蜀,我們只能猜想她可能離家出走,至於原因為何無從得知);祥太對自己的過去幾乎毫無記憶(但知道親生父母另有其人),治說當初是他和信代救了他,但從後來的線索研判,他們更可能是從停在小鋼珠店外的車裡「偷」走了年幼的祥太;而信代對兩個孩子以母親自居,是無私的關愛嗎,還是像事發之後被女警咄咄質問的,出自她無法生育的補償心理?

別誤會,我並不認為所謂的自私必然是件壞事,也絕不是要說因為有這些「自私」的因素,這個家庭就必然低劣,比不上「正常」的家庭。理論上,家應該是一個撫育、關愛、保護和支持的地方,然而現實中一般的血親家庭更常充滿各種難解的糾結、壓迫甚至傷害,完全可能讓人無法或不願維繫——初枝和亞紀都是例子,不管她們與原先家庭的關係是被棄還是主動離棄。我只是想指出,如果一味強調「溫馨」和「親情」這些是枝過去作品耳熟能詳的套路,將會忽視甚至無視許多更幽微、更困難、更需要深入思考的細節,是某種先射箭再畫靶的一廂情願。

以這個脈絡來看,我覺得被很多人拿出來畫重點/亮點的那句:「因為是自己選擇的家人,所以羈絆更強」與其當作失之太白的畫蛇添足,倒不如理解為信代試圖 justify 這一切的自我解釋、自我說服,更耐人尋味。(至於初枝和祥太那兩個各自「獨自無聲說出真心」的鏡頭,就真的有點太多餘也太煽情了。)的確,在這樣一個家庭,「選擇」是關鍵:初枝、信代、治和亞紀雖然在社會夾縫過著見不得光的窮酸生活,但基本上都是出於自由意志,至少劇情裡沒有任何他們被迫這麼做、別無退路的暗示或線索;他們各自是「無緣」之人,在一間破舊老屋裡共同牽起一張微小薄弱的網,搖搖欲墜地托起每一個日常,並由此建立起自己的、不一樣的、不遵守外在規則也不必外界認可的另一個現實甚至身份。就連未成年的、最初身不由己來到這個家的祥太,最終也有能力做出對整個故事最關鍵的選擇:刻意失風被捕,讓這個家庭隨之暴露在制度的目光下,四分五裂。

然而最幼小無助的由里呢?她連自己的名字都無法掌握(先是由於年紀小口齒不清,把本名樹里 Juri 說成由里 Yuri,後來又因為柴田家試圖隱瞞她的身分,被改名為凜),遑論決定自己要在什麼樣的家裡生活、長大。如果說柴田家在世人眼中綁架藏匿了她,原生家庭則是世人看不到的、她被流放囚禁的牢籠。是枝必然很清楚這一點,才會將關於由里的懸念留到最後的最後。媒體虛浮的關注熱潮退去後,依舊被丟在家門口的小女孩唱著跟信代學來的兒歌獨自玩耍,那一幕幾乎可以直接連結回到十四年前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如此尖銳刺痛,十足致鬱,對,是致鬱不是治癒,令你胸口窒悶,久久無法平復*

最後談一下演員。樹木希林是是枝裕和長期信賴、仰仗的老班底不在話下,Lily Franky 演中年廢柴可說駕輕就熟,事實上「理所當然」得有點可惜——可能由於外型的關係,他常扮的角色都是好好先生或沒出息的男人,但他的實力遠不止於此,自從日劇《草食男之桃花期》裡他跟滿島光短短幾場對手戲徹底嚇壞我,我就對他完全改觀了。安藤櫻不負眾望表現出色,穩穩 hold 住這個家和這個故事的重心(我很喜歡信代和治床戲後那個場景打光的細節,兩人的身體和臉上是汗水但也是潤澤,肌膚滑亮正是歡愛之後的 afterglow;信代面臨裁員之際跟好同事「攤牌」的那場戲刻意拍得收斂平淡不灑狗血,我也印象深刻),大家都談她的哭戲,但最令我欲哭無淚的反而是她在監獄會面室離開前的那個笑臉。松岡茉優在高手前輩包圍之下亦無懼色,演出可圈可點,長得可愛對希望認真演戲的年輕女生來說常可能是個阻礙(除非妳像蒼井優或夏帆早早就確立專接怪咖角色或冷門作品的路線哈哈),希望她能順利成長為實力派。童星部分不消說向來是是枝的強項,他鏡頭下的孩子總是自然又深刻,而且他喜歡的型好像也蠻明顯(笑),就是女孩帶點執拗,氣質沉默(蒔田彩珠、廣瀨鈴和這次的佐佐木光結都是),男孩則是一雙早慧的大眼(城檜吏簡直是柳樂優彌的翻版,《奇蹟》裡的前田兄弟則因為本身性格太鮮明突出而成為有趣的例外)。是枝前期的作品許多我都很喜歡,但這幾年連著幾部在我看來乏善可陳——《我的意外爸爸》主要敗在浮淺的男主角,《海街日記》幾乎像加了人工調味料一般香甜過頭,《比海還深》又繞回舒適圈(而且是枝你真的不該繼續偷現實生活中跟自己家人的對話來當台詞了);到《第三次殺人》才算有所突破,但不幸還是用了同一個浮淺的男主角完全撐不起來。這次《小偷家族》如導演自述處理了所有他一直在思考的議題,細節層次豐富,也得到國際矚目的大獎(坎城一直都很喜歡他就是了),我倒不會說這是他「至今最好的一部作品」之類(不用這麼急著一錘定音嘛),但至少接下來可以繼續期待他的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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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我寫完這篇才看到鏡週刊的報導,是枝還真的是希望觀眾看完此片之後「有點難過」!喵的何止有點啊,我那天晚上根本沮喪到沒食慾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