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關注台北影展訊息的朋友，應該早在上個月中旬就已經知道今年金馬經典的主題是 Billy Wilder 紀念展，其實我這一輪的字幕翻譯也是差不多那時間展開，說超前部署也是真的蠻超前的——話說我四月中到五月初大病一場，終於慢慢恢復之後就開始埋頭工作，直到上周末才交稿最後一部片立刻趕著跳上四年一度足球迷的熱鬧花車（bandwagon 也），所以這段時間粉專整個呈現放生狀態幾乎完全沒發文。這兩天好不容易喘口氣回過頭研究一下影展片單，赫然發現預售票竟然明天就要開賣，哇不得了今天非把這篇趕出來不可，因為這次的片子實在太精采，不但工作過程極其享受，交稿後我還念念不忘再三回味，真心誠意必須向所有人義務工商強力推薦！
今年一字排開令人眼花撩亂的華麗片單中我精挑細選了五部，每部的類型、主題、調性都大不相同（充分顯示 Wilder 身為編導的守備範圍之廣和才華之洋溢到簡直滿出來），接下來當然會照例跟大家聊聊先睹為快+翻譯過程的心得，但如果你懶得看長文想要濃縮終極懶人包的一句話，那麼 [TL;DR]：這五部片通．通．大．推，反正票買下去就對了！！
Double Indemnity《雙重保險》
一般講起Wilder大家應該都是想到他巧妙有趣的喜劇，誰知道人家拍起犯罪驚悚題材照樣很厲害，何況這部片的編劇還有 Raymond Chandler 助拳（雖然兩人的合作過程聽說風風雨雨），這根本是夢幻組合啊豈有不看或不好看的道理？！影展官網介紹說當時黑色電影的概念甚至還沒成型，換言之現在回頭看這部片各種「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 noir 手法和氛圍其實都是開此類型先河的創舉嗎這也太強了吧！去年剛在 screwball comedy 看到她歡樂演出的 Barbara Stanwyck 這回成了散發致命吸引力的 femme fatale 蛇蠍美女，她跟男主角 Fred MacMurray 初識那場對手戲尤其讓我驚嘆正港老司機原來在此，兩人以駕駛為隱喻的調情對白才真是 literally 一言不合就開車！（不過翻完初稿後我照例查看 IMDb 各種 trivia 時，不小心發現 Stanwyck 在片中的那頭假髮當年被片廠主管比擬為喬治華盛頓，害我再也回不去了）當然，難以捉摸難以抗拒的蛇蠍美女總是黑色電影／小說最引人注意的定番，但我覺得 Double Indemnity 裡那個幾乎是迫不及待向誘惑投降、甚至主動去誘惑（動詞）誘惑（名詞）的男人更耐人尋味——如果說共謀殺人詐領保險金的兩人都犯了基督教七條死罪中的色慾和貪婪，他更大的罪惡（或者驅力）應該是驕傲；敘事非常巧妙地用他的「偽旁白」倒敘展開，既能簡潔有力地推進情節（因為我們可以直接聽到男主角的各種情緒和想法），同時又因為他的講述並不真的是全知視角的旁白，而能在關鍵之處保有懸念甚至驚奇。除了男女主角的生死糾纏，本片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人際關係組合是男主角與他在工作上的良師益友（Edward G. Robinson，想想從他開始接下來每部片幾乎都有人愛抽雪茄，是 Wilder 自己的喜好嗎），兩人的互動除了與故事主軸息息相關，也給我們另一個旁觀視角更清楚地看見男主角的行為與人格，是非常高明的安排。此外，慣常畫錯重點的我自然也被片中各種如今看來無比遙遠的物質細節吸引，比方那個我只有在 Angela Carter《明智的孩子》裡讀到過的蠟筒錄音，還有那年頭隨處一擦都能點著、簡直令人傻眼的超不安全火柴——而這種不安定、彷彿隨時等著發生的燃燒和危險，在我心中也成為這部片某種具體而微的象徵。
The Lost Weekend《失去的週末》
酗酒顯然不是討喜或好拍的主題，但這是部徹頭徹尾的傑作，從開場第一顆橫搖鏡頭就畫龍點睛、精煉不俗得令人驚嘆。Ray Milland 本來是擅長愛情輕喜劇的午場偶像，據說接演此片前焦慮不已，覺得自己扛不起這麼沉重嚴肅的題材，幸好在妻子的鼓勵下決定挑戰（讓我們感謝妳，Milland 太太！），因為他實在演得太好太好了，好到令我徹底詞窮除了「好」字想不出任何別的形容，充分演活了 Don 這個人物的可憐可憫、可笑可悲、可哀可鄙（片中住院那段情節甚至來自他自己事前為角色做功課時弄假成真、真假難分的經驗）。尤其如果看過酗酒相關作品——個人大推美國小說家 Lucia Berlin，當然她的小說遠不只關於酗酒，但若你讀過她寫凌晨時分如何在沒錢、沒車、DT（震顫性譫妄）發作的情況下試圖找酒的那則短篇，一定會覺得 Don 的言行舉止無比熟悉——那種成癮者在焦渴時刻如何混亂癲狂死乞白賴不擇手段只為喝到一口、一杯、一瓶酒的模樣在本片中呈現得絲絲入扣不忍卒睹，而相對於人物時時在熱病高燒中的煎熬沸騰，敘事的角度卻寫實甚至冷靜，那種 matter-of-fact 的呈現／逼視既平實又殘酷。
Milland 之外，其他演員也都很出色，除了樂觀堅毅不離不棄到簡直恐怖地步的女友（Jane Wyman）、盡心盡力終於忍無可忍的弟弟（Philip Terry），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酒保 Nat（Howard Da Silva），戲份不多卻每一場、每一句都精準到位，是Don這個開到荼靡（？）眼看要步步踏入毀滅的週末的完美綠葉。雖然我覺得片中試圖對 Don 酗酒提出的原因有點太薄弱又強作解人，結局也……嗯，在不爆雷的前提下我只能說跟預期的方向截然不同，但單就結構而言那個收束確實是非常精巧、銜尾蛇般前後呼應（或說無盡循環？）的。最後再順推一本相關作品是日本作家中島羅門的《今晚，敬所有的酒吧》，這本書我很久以前聊過，妙的是為了寫這篇翻出舊文時才發現當初航叔（小說家陳雨航先生）來留言就推薦過 The Lost Weekend（那時用的是舊譯片名《醉鄉遺恨》），萬萬沒想到九年後我會翻譯到這部片，也算是份奇緣吧？
A Foreign Affair《柏林豔史》
終於來到大家比較熟悉的 Wilder 領域，但就算愛情喜劇也不是只有輕巧的搞笑與諷刺，除了影展官網提綱挈領介紹的那些精采要素，在我看來這部片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是大量在柏林拍攝的實景——從一開始議員考察團在飛機上俯瞰飽經轟炸滿目瘡痍、放眼望去盡是斷垣殘壁的都市荒原，到男主角開著吉普車呼嘯而過的布蘭登堡門（當時變成黑市集中地）和破碎街道，那些難得又驚人的歷史影像的重量完全不是這個年代隨便用 CG 甚至 AI 就能做出的類似畫面能夠比擬。而在那片物質和心靈的廢墟裡討生活的 Erika（Marlene Dietrich）這個人物、或者說這人物的境遇與性格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曾身為納粹高官情婦的她當然不是什麼正面討喜的角色，但，怎麼說呢，特別是到了這個年紀，看過一些戰爭相關的寫實紀錄或虛構作品之後，我發現自己常被那些在戰火中、佔領下、戰敗後以各種可能惡劣的手段或屈辱的方式生存下來的女性吸引，換句更簡單或簡化的話說就是，我能有她們那種無論如何就是要拚命求生存的意志力嗎？我猜可能不會。所以，對於像 Erika 這樣求生直覺和技能高強到堪稱卑鄙的女人，我是抱著相當程度的敬佩或說敬畏的，甚至就算到劇末看似萬事休矣的狀況下，她退場之際還是展現出善用自身本錢的機巧狡黠，讓人不禁猜想這女人恐怕不會那麼容易一蹶不振。此外 Erika 身為歌手的設定當然也方便展現 Dietrich 的長才，由她「御用作曲家」 Friedrich Hollaender 量身打造的幾首歌都完美貼合戰後那虛無殘破一晌貪歡的世界，非常難忘（Hollaender 且在片中為 Dietrich 彈鋼琴伴奏）。夾在兩大女主之間的男主角 John Lund 顯得略遜一籌，至少我覺得這個人物除了道德立場模糊，本身的性格也有點模糊——前者我沒意見但後者就難免可惜了，相形之下反而是戲份少得多的 Plummer 上校（Millard Mitchell）比較鮮明有趣。
Stalag 17《戰地軍魂》
看完了戰爭裡求生的女人，接著來看戰爭裡求生的男人。別被這個熱血陽剛的中文片名騙了，這可不是那種雄壯威武高唱英雄讚歌的故事，這裡是 1944 年末的德國戰俘營，只有一群被關在營中灰頭土臉的男人——片中設定他們都是空軍，雖然不是飛官，但籠中鳥的意象仍相當清晰。儘管 Sefton 這個犬儒圖利、獨善其身的人物設定似乎很不討喜，讓 William Holden 演得不甘不願（在他之前也有好幾位男明星打槍不肯接），但我其實覺得他非常吸引人：again 可能是我對生存本能強悍的人抱有敬意，此外他不在乎別人冷嘲熱諷、好漢（=奸商）我自為之的務實鑽營本事也著實令人「耳目一新」，如果順利活到戰後回到美國，應該可以闖出一番名堂建立起什麼商業帝國吧。當然這個反英雄男主角和抓內鬼的故事主軸十足吸睛，但營房中其他難友的群像也同樣飽滿有趣，既有 Shapiro 和 Animal 這對成天胡搞瞎搞的活寶，也有一句台詞都沒有的 Joey，圍繞著他的幾段情節不乏酸楚或感人的片刻，甚至連那個根本沒出現過的神父，也在兩處短短的提及顯得活靈活現、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敘事步調在緊湊懸疑與輕鬆搞笑之間描繪出那種荒謬、百無聊賴、非日常的日常，大量群戲的構圖和調度更充分展現 Wilder 的功力（包括但不限於那場看起來開心好玩但其實情緒、線索和鏡頭都很複雜的聖誕派對）；經過謎題終於解開、大快人心的張力釋放之後，全片俐落而出人意表地結束在一句天外飛來、四兩撥千斤、幾乎反高潮的台詞，在我看來簡直完美代表了 Wilder 不落俗套的才氣。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情婦》
這個中文片名乍看跟原名八竿子打不著，但其實在好幾層意義上都呼應這個機關重重的故事，是難得與原名相較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無不及的佳作。充滿驚奇、讓人怎麼也猜想不到的結局（套句片中大律師的台詞，我的感想是："I suspected something, but not that. Never that."）固然來自推理女王的原著，但片中許多喜劇的安排與機鋒則顯然必須歸功於 Wilder——和一整個實力強到破表的卡司。飾演「大狀」Sir Wilfrid 的 Charles Laughton 真的太驚人，戲份最吃重、有大量台詞的他可說每一句 delivery、每一下停頓、每一個表情都精準無比又巧妙自然看似不費吹灰之力。跟這個不聽話病人不停過招的護理師原來是他現實生活中的妻子，難怪兩人的對話格外火花四射（笑）。捲入命案的 Leonard Vole 一角聽說 Wilder 原本屬意 William Holden 但他檔期喬不攏，不過我覺得 Tyrone Power 來演的效果也非常好，讓這個人物多了點說不上來是什麼的je ne sais quoi（其實 Oui, je sais quoi 啦，但說出來難免爆雷之虞所以）；不過不管 Power 還是 Holden 出馬都會有的一個問題是，原作中 Vole 顯然就是個普通英國男子，但在電影裡卻明顯操著美國口音，這使得他說到在 RAF 服役、戰後回到英國等情節時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令人困惑……。
與大狀事務所或法庭戲相關的一眾配角包括檢察官、法官、律師搭檔、貼身侍僕等人都表現得恰到好處，然後我最喜歡那個瘦瘦小小的蘇格蘭老太太管家（Una O'Connor），她實在太妙太好笑了，如果說前者的工整搭配像精工製造、運作完美的鐘錶，那 O'Connor 就是整點從小門裡冒出來咕咕叫的報時小鳥（後來查資料看到這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個角色，兩年後她就過世了，謝謝妳在膠卷上留給我們這麼精采的演出！）更不用說 Dietrich 為本片使出渾身解數，當我發現她拍這部片時年齡比我現在還大我真的嚇呆了，當然她動過整形手術且也不諱言此事（IMDb 上的 trivia 還提及她是如何做或不做某些動作以免影響繃緊的臉皮），妝髮燈光等一定也有幫忙，但無論如何銀幕上的她依然風姿綽約是不爭的事實——為了讓巨星有機會一展大家都很期待的歌喉（和美腿），Wilder 還特別寫了一場額外搭建場景、需要上百個臨演的戲——在她的詮釋下，Christine 這個 Sir Wilfrid 口中的 "remarkable woman" 形象令人極其難忘，也不難想像當年沒得到奧斯卡提名為何令 Dietrich 大受打擊。此外有意思的是，由於身為譯者的工作所需，我是分段逐次看完這部片，在這種情況下更能清楚意識到整個劇本的結構與節奏：比方前 1/4 是介紹律師與當事人與基本案情，接著 Christine 這個關鍵人物初次登場，又是在哪些地方出現哪些轉折……諸此種種，都更增添了觀影的樂趣，也讓我再次對這回有機會翻到這部，和這些，超棒的片子充滿感激！
最後補充幾個譯者的無用小知識：
1. Double Indemnity 前半講起死刑都是絞刑，後半突然幾次提到毒氣室，我查了一下，原來加州當時本以絞刑為主，1936 年開始逐漸引進毒氣，跟該片（1944）時代相符，而且毒氣行刑就是在片中也有提及的 San Quentin 監獄進行。總之雖然我覺得劇本前後不一致有點那個（哪個？），但總之就是這樣了（哪樣？）。
2. The Lost Weekend 裡，女主角那件戲份不輕（噗）的大衣我本來第一時間差點直覺翻成豹紋，但仔細思考後判斷是豹皮，原因在於上下文提到皮草店，另片中出現的當鋪也多寫著有收女士的毛皮大衣，看來在當時是很普遍的流行。（明白這一點之後，再看到她那件大衣和搭配的帽子真是……*咬牙*）
3. A Foreign Affair 裡女國會議員姓 Frost，當然是指她看似冷若冰霜不解風情、一板一眼只知戮力奉公的作風。Plummer 上校的姓意譯是水管工，跟片中數次將戰後混亂的柏林比擬為下水道應該有關？
4. Stalag 17 舞台劇本原著的作者之一 Edmund Trzcinski 也在片中軋了一角，扮演同營房的難友之一，就是那個拿著家書一再對自己說「我相信」的男人，至於他相信什麼就等大家自己去看吧。
5.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 裡問到某證人是否依照 National Health Service Act 投保（類似台灣的全民健保吧），我好奇查了一下這個法案，原來它是 1946 年底通過，跟片中故事的時間 1952 年相去不遠，可能還不是大家都有加入，所以才會特別問到？另，片中提到證人宣誓手拿 Testament，為什麼用這個字我也心生好奇（基本上我認為好奇是譯者必備特質／技能之一），也查了一下，當時英國法庭給基督教信徒用新約、猶太教徒用舊約，原來還有這種分別啊。
6. 雖然這次我接的是這五部片，但還有另兩部可能也會出現我的名字：The Apartment《公寓春光》好幾年前大金馬放映過（個人並不喜歡那部片就是了），The Seven Year Itch《七年之癢》則是前兩年女神那屆經典影展（夢露性感到讓人原地爆炸，不過很多橋段無法通過時代的考驗，現在看起來相當糟糕），如果沒意外的話應該會沿用當時我翻的字幕吧，我猜啦。
好，努力寫到現在已經過了 12 點，不知道這種時間貼出來會有多少人看見，但我真的希望大家如果覺得有趣請盡量轉貼分享這篇，這完全無關乎敝部落格的「觸及率」或「能見度云云，純粹是個人私心，覺得這麼棒的導演、這麼棒的片子絕對不能只有我看到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