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

關於我的二三事信箱。留言隨手貼臉書粉絲頁(aNobii 太爛了所以舊書架現已停止更新)。
聊書聊電影的 podcast「連連看」(另在 Castbox 可以找到連連看之前的舊集數)。
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3/11/20

私火山

地板裂開了看見底下流淌的熔岩
我們倉促四散,慢動作的逃逸
姿勢各不相同
沒躲好的人被肩上一拍
就你吧折返家屋
負責打包逃難
餘震陣陣
街道逐漸變形
你一腳高一腳低
踩過曾經的客廳臥室書房
窗邊枯萎的盆栽
依然掛著的衣服
流理臺上的火山灰和一只馬克杯
電鍋要帶吧
那玩具熊呢
日記丟進敞開的黑色裂口
那相簿呢
信呢卡片呢舊護照呢
往事如煙
沒有什麼比煙更細軟
這種細軟怎麼收拾
殘影和回音怎麼收拾
我可以不要收拾嗎
大家都跑走了剩下我
和一個清不空裝不滿的行李箱
一扇扣不緊打不開的門
盡頭居然不是零是無限小數
而「回」字是過期平面圖裡的密室
寫完最後一筆拉起封鎖線
跟著陌生腳印
變成陌生腳印
踉蹌離開不再存在的住址

2022/07/20

留下的人

再沒有來者可追了
過去的人已經不需要過去
亦沒有失去可再失去
影子漸淡,連記憶都削瘦
像一手遒勁的毛筆字
串起一年一年
撐起一扇門一個家
沒有說和沒有問過的太多
終於竟成為故事的主軸
半世紀和接近一世紀的空缺
重疊,斷續
墨汁滴散在水裡的摩斯密碼
慢動作消逝
剩下兩個塑膠袋不大不小
冰塊凝滯如日光
日光灼烈如酒
酒透煉如火
一股煙一棵樹
永遠擋住了來時的路

2022/06/05

Nowhere woman

她去了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好長一段日子她一直在路上
風景總是一樣的總是陌生的
似曾相識奇形怪狀
有什麼破了洞愈來愈輕
有什麼沿途掉落,沿途長出
藤蔓荊棘張牙舞爪
終於湮滅她的來時和去處
Nowhere woman please listen
她聽見我的聲音但只在那一秒
她曾經依稀可能
偶爾或許仍又
但她已經在一個沒人到得了的地方
空蕩回音影影綽綽
打翻的拼圖從鏡子跌出
攥在手裡的幾張照片便條或廣告紙
她繼續在路上雖然她不知道
融化的浮冰愈漂愈遠
沉默的沙丘不斷改變形狀
指南針原地旋轉
Now you see her
Now and never

2021/09/15

Still life

電視突然壞了我們都很生氣
空白的螢光幕太過直接地映出
螢光幕前空白的那個人
她在一間寂寞的房子
她是一間寂寞的房子
門逐扇關上
灰塵一層層堆積
東西不翼而飛,時間也是
話語也是
曾經擁有的無形滿滿的那些
無形慢慢剝蝕
殘餘無形蹣蹣
無解茫茫
知其然不得不所以然
已經不對的鑰匙
已經不存在的鎖
牆沒有開始和結束
沙沙的風聲,無法辨識的形狀
不斷裝進和漏出
被偷換的人
說壞就壞的電視

2016/05/09

不存在的屋子

方舟拆毀了是因為
我們已經來到應許的新世界嗎
飛出的鳥就像射出的箭一去不返
沒有帶回任何枝葉或種子
同時我們的花園整片消失
樹籬連根掘倒,盆栽摔碎
留下無用的座標指向
揮發空白的過期地圖
那麼只能開始步行了嗎
在這個沒有海洋
沒有陸地
沒有前後左右
腳下甚至沒有自己影子的地方
所以要到哪裡去呢既然
不剩任何東西證明你確實或曾經存在
除了那些夢——
毫無章法
來自所有方向
並非記憶但無從遺忘
一片片撿起,無可奈何而小心翼翼
單向流動的流沙時計
一片片掉落,沉沒
敝舊的玩具
破損的唱片
那麼多不得不的漫長告別
一片片船難殘骸
奇形怪狀,斷續綿延
再也停不了的雨
再也不會結束的旱季


2011/11/11

恍然,或惘然

新買的一批書很巧幾乎都是講吃的。其中瞿筱葳的《留味行》是當初光看相關介紹就讓我「心驚」的一本,不為別的,只為某張照片裡那條罕見切工如此熟悉的小黃瓜。

書到手拆封,一邊心中遲疑、一邊卻又忍不住直搗黃龍翻開扼要條列的別冊,尋查小黃瓜的身世。啊,原來她們家的小黃瓜跟我們家的畢竟還是不同,雖然有著很相似的神奇切法,而且同樣沒有名字。

關於「我們家的小黃瓜」,好幾年前我在私人網誌寫過這樣一段敘述:
這是一道非常簡單、非常下飯的菜,除了家裡我不曾在任何地方吃過看過甚至聽說過。

做法其實也不複雜,但要光用文字對沒見過實物的人解釋有點困難。麻煩的是這個步驟:取整根黃瓜(洗淨,不削皮),以某種交叉斜切刀法一路細密切之,最後整根黃瓜可以彈簧般拉成一長條而不斷(很難想像對吧?我就說嘛)。然後加很多辣椒和若干蔥段(我不記得有沒有薑,但確定沒有蒜),加醋加鹽(其他調味料不詳)下鍋炒之,經過一陣酸辣撲鼻讓人直打噴嚏的油煙之後,即成。吃法也有點小講究:剛起鍋當然可以直接熱騰騰端上桌,但最棒的滋味是以鍋碗或塑膠袋分裝(為什麼要分裝?因為大家都愛吃,每次一炒絕對是一大鍋)放進冰箱,兩三天後浸在湯汁裡的黃瓜徹底變黃完全入味(放愈久自然愈好吃,但通常沒人等得了那麼久),再夾出來裝盤直接冷食——不管當天同桌還有什麼豐盛好料,這道菜都保證會吃得精光。

這道菜只有外婆會做,連廚藝一流的嚴媽媽都沒得到真傳,因為刀工太困難,而切得不好則嚴重影響熟度和滋味(我怎麼知道?因為很久很久以前嚴媽某次心血來潮動手嘗試,結果……咳咳)。我們從小吃到大,都叫它辣黃瓜。幾年前外婆猝逝,辣黃瓜從此變成家族傳說。
其實我不知道選擇現在貼出這段文字出於什麼理由(或有沒有任何理由),也不知道自己原先究竟是期待還是害怕瞿家的無名小黃瓜醃居然跟晏家(這是外公的姓,外婆身份證上的名字則是晏王桂珍)的辣黃瓜一樣。只能說時間的流逝沖刷了很多事情,外婆過世至今已十三年,我媽的烹調技術逐漸隨著味覺和胃口一同退步,辣黃瓜後來幸而在大舅媽手上「復活」,不過近幾年也愈來愈少有機會吃到。於是,也許因此,就這麼一次,我把如此私人微不足道卻又如此珍貴千金不換的記憶切片醃製端上來,作為某種記錄或紀念。

2011/01/14

Up close and personal

這個村子,是我家。我很吃驚發現它儼然變成一個觀光獵奇的景點(新聞裡提到的海青工商正對著我家後門,夜校的教室燈光從我房間就可以望見,不曉得有多少代穿著他們淺色制服的學生曾從我家前門經過),而再過不到半年就要拆除的期限,使得一批批帶著相機趕赴張望的觀光客無法不使我聯想到某種來回盤旋的兀鷹。

不同於一般刻板印象中的擁擠逼仄眷村,我們村的環境和地理位置都相當不錯(當然附近還有些比我們更寬敞漂亮的村子);多年來無數回合沒有結果的拆遷協商中,大部分人最希望的其實是可以各家領些錢自行原地整修或改建,畢竟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誰也不捨得搬,但老舊的房子漏水隔音結構安全都是問題。只是這塊土地聽說屬於國有財產局,由不得軍方作主,懷抱著微薄的希望一等再等,等到原地整修重建確定不可能之後,我父母便終於加入許多老鄰居的行列,領了補助款搬出村子。一家住了三十幾年的房子就此斷水斷電,不再是一個有效的地址。

這個村子,是我們家。有我們打羽毛球的巷道,我學騎腳踏車時摔過的乾溝,從小到大吃過無數次的冰店麵店饅頭攤麵包店。買雞蛋買泡菜是去小菜場裡那家不知為何大家都叫「新店」的雜貨店,買郵票要找菜場另一頭掛著專賣鐵牌、有兩個伯伯的那家雜貨店(郵筒就在店的斜對面),文具店是我班上同學家裡開的,腳踏車行(在中山堂中正堂電影告示牌對面)的老闆則是個即使在南腔北調的眷村他的口音也極其難懂的瘦高黝黑伯伯。你可能注意到我沒提到零食,其實我們村裡也有矸仔店(門口放著五毛錢抽一次令人好生眼饞的紙板扁盒),但是我媽對這方面管得很嚴,所以我們不太有機會去捧場。每週兩次的夜市亮晃晃如同黑夜中華美奇幻的夢境,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沒幾個攤子,位置則在我們小時候常報到的那家紅色大門診所旁,不過那是另一個村子了,有更多大樹、更多二樓加蓋、巷道和院子更寬敞的崇實。

這個村子裡直到現在還住著一些從小看我們長大、過年時一家家相互串門子拜年的叔伯媽媽,包括明明是開男士理髮院但因為跟我媽交情好所以幫我剪了十幾年頭髮的阿姨。有時候回高雄信步走回村裡散步,經過她家照樣可以大搖大擺穿堂入室,學我媽的口氣用台語捉狹地叫她(然後她會說,厚~妳真的跟妳媽愈來愈像了,語氣聲音都一模一樣啦)。

其實我已經不太敢回去了,因為每次經過老家都會噴淚哈哈。現在弄得這樣面目全非,就更無法接近了吧。(要是被我看到誰在我家門口畫畫,說不定我會動粗……)

村子是活的。到了主事者決定它要死的那一天,它會死去。在那之前,在這之間,它並不是,也不該被當作,荒蕪的廢墟畫布供誰誰在其上進行毫無歷史或感情脈絡的塗鴉彩繪然後被消費變成誰誰部落格上又一幅不明所以的風景明信片。

當一切都已經說完做盡,當一切都將似乎不可避免地夷為平地,關於拆除,我最想知道的其實是:我家隔壁的隔壁那棵高達三四層樓碧葉千層華蓋遮天的老菩提樹,會怎麼樣呢?只有它,即使/如果只有它,可以留下來嗎?

2008/12/30

In memory of

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那麼
寒流清晨是不是最殘酷的時間
最殘酷的幸福發生在十幾年之後
十幾年的幸福結束在一雙臂彎
我們睜開眼睛看見一片空洞
每次閉上眼空洞還在那邊
快跑啊,快跑
我們中間隔著火焰
你已經不在火焰對面
快跑啊快跑
不要讓眼淚追上你
我不會讓眼淚追上你
記得就那樣輕盈快活地跑
離開小小的地球大大的藍天
跑成一朵雲
一陣雨
一道光線


(08/12/01)

The tyranny of love

——寫給嚴小K,和每一個別人家的小K

當你的眼睛像心愛彈珠磨損渾濁
鼻頭褪色
長日和昏睡守著你守著
安靜的家
當吠叫的風
和陌生尿痕不再送來密碼訊息樂此不疲
偶爾我的氣味會從哪個抽屜角落滾出
串起這些年這些時刻
你的身體是小屋子是大屋子
愈來愈小像記憶中的小學校園
愈來愈大你退在好多房間後面
在我懷抱遙遙相對
我們都等著什麼
假裝,寧可,不承認不想知道在等
你呢你也在等嗎
我在這裡,親愛的,你在這裡
你的夢裡
有什麼嘆息?
你的呼吸柔白溫熱
早拴成鎖鍊將我們馴化套伏
當你被歲月軟禁
當我們被你軟禁
當愛的風化歷歷在目不絕如縷
我的心臟標本旁
會刻有你的名字


(08/11/07)

2008/12/19

方舟

──寫給某某新村75號

回頭不可以 回頭
便將化為鹽柱
或門口那根電線桿
曾有男生推單車站在那
被路燈看我們傻傻交談
後面紅磚牆一坑一窪
忘了鑰匙可以踏腳翻爬只不過
我們都已長大長高,一伸
就摸過牆頭摸到
長大長高桂花樹探出的手
(去年你們,你們剛穿新棉袍)
它曾經收下小寵物和眼淚
如今有些疲憊(可記得
池裡荷花變蓮蓬)
再往裡,咦,是三角梅架?
紗網車棚?綠色木門?
我看見六歲、十一和十五同時進出
整面打掉的牆,穿過
火車廂般長長房間
火車隧道長長時間
留下火車煤煙遠遠胎記
柱上鉛筆痕,一盞燈似曇花
一塊西瓜圖案磁磚
雨天爬進來的蚯蚓
後院玫瑰茉莉雞蛋花聖誕紅
熄燈一樣謝了
在除夕夜港軍艦汽笛中
跟每個去年一起
再也不回來


(04/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