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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1

All that glitters is not gold:《金都》

從去年金馬影展那時我就很想看《金都》,偏偏在台灣苦無動靜望穿秋水,好不容易上周末「居然」上片了,我二話不說立刻奔向戲院。嗯,果然沒有失望,考慮到這是年輕編導黃綺琳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更顯出難得的成熟穩妥,節奏掌握得宜(看到有影評提及是老手張叔平的剪接為此片大大加分),演員也表現稱職。個人尤其喜歡作為片名、場景、中心象徵的金都商場在片中不只是抽象意義、也是世俗市井的實質存在,這種充滿人間煙火的街頭巷尾、生活細節,對我來說一直是香港作品中特別吸引人的滋味所在。

(以下有微雷,如果你不想事先知道這部電影的任何情節發展請趕快跳出去喔,快去看了我們再來聊)


一如金都商城聚集了婚慶相關商品及服務的店家,《金都》的故事也聚焦在婚姻這個主題,只是女主角張莉芳面臨的困境跟一般影劇或小說裡慣常描寫的「大齡適婚女子」不太一樣:她不是光鮮亮麗事業有成的「女強人」,但至少有著穩定的工作和生活;並不特別想結婚,但也不是空虛寂寞冷的「敗犬」,事實上她有個穩定拍拖將近八年的男友 Edward——跟金都所在地點「太子」的英文名 Prince Edward 同名,就是那個號稱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溫莎公爵,《王者之聲》喬治六世的哥哥——也已經住在一起有如老夫老妻(片中女的拖地男的蹲馬桶那段無聊的拌嘴簡直家常寫實到不忍直視)。阿芳不覺得現況有什麼特別需要改變,只是男方母親對兩人同居有點意見,於是 Edward 說欸那我們結婚吧。一切聽起來都挺好挺順遂挺水到渠成,只不過有一個問題:Edward 不知道阿芳多年前結過婚,確切說來是假結婚;更不妙的是阿芳也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是已婚身分,當初仲介假婚姻的中間人沒有依約幫她辦離婚,假結婚的對象——想藉此申請香港居留的中國人——根本不認識也當然沒連繫天知道在哪裡。如果要單方面申請離婚,手續曠日廢時(起碼要兩年!)是一大麻煩,屆時結婚證書上會註明你是「離婚人士」(我真的很想問究竟為什麼?!)是另一個麻煩,更麻煩的是阿芳就這樣進退維谷有口難言的同時,男方自顧自繼續在緊鑼密鼓進行婚事,婚也求了(當然一定要有鑽戒和鮮花和單膝下跪和一堆鼓譟的朋友),新房也(不用)準備了因為就是他們同居的那處小公寓,未來的婆婆也一再邀約未來的親家要討論擺酒設宴,儘管阿芳根本不想辦喜宴,而且跟原生家庭的關係非常疏離……

坦白說,雖然片子拍得很好,或者該說正因為片子拍得很好,我常會看著看著忍不住翻白眼,因為那些糾結啊、彆扭啊、尷尬不滿啊實在太真實太常見太能想像了,尤其那個女主角吼……做事的方式和面對婚姻等問題的態度不巧正是我個人最受不了的那種,也就是說如果她是我朋友恐怕會被我罵到臭頭(或者我會馬景濤上身瘋狂搖晃她肩膀)。而且她那個男友!好啦看起來人是不錯——這絕對是飾演 Edward 的朱栢康的功勞,他恰到好處的分寸拿捏讓這個頗有點煩人的傢伙又不失有點可愛,否則這角色其實很容易變成一面倒的惹人厭——但總之他 1) 緊迫盯人 2) 管東管西 3) 醋勁超大 4) 跟原生家庭關係密切過頭毫無個人界限獨立空間,簡直四大皆中徹底踩到我的地雷啊(爆炸)!咳,說正經的,我覺得結婚這檔事常常搞到當事人雞飛狗跳筋疲力盡,除了因為它牽涉到兩個人乃至兩個家庭(甚至家族)就此正式連結,牽涉到金錢,牽涉到常常不只是義務的「義務」和常常直接跟權力呈正相關的權利,牽涉到種種連當事人自己可能都不熟悉、不清楚、不相信的繁文縟節,更因為當然它本身就是件大事——我說大事,不是指「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任何先驗的必要性,而是認為你一旦決定去做了,它就是(或應該是)一份嚴肅的承諾和重要的合約。於是面對這個關卡,很難不牽動人對自己人生整個思前想後、瞻前顧後的「總體檢」,過去的缺憾或包袱或傷口,未來的期待和想望和目標,想要藉此一舉整理、清償、甚至圓滿一切或許是人情之常,但當然是 mission impossible 不可能辦到(笑),也當然會因此產生懷疑、矛盾、不安等等等,族繁不及備載我想了都累……

片中除了描繪阿芳與 Edward 這對主要情侶的拉扯掙扎,也提供了楊樹偉與小玫這個有趣的對照組(=阿芳的假丈夫,和假丈夫的真女友),雖然著墨不多但相當細膩點睛,包括女方的不安(阿芳明明只是假妻子,但小玫第一次見面便親熱地叫她姐姐,幾乎是以妾自居的口吻;男人要申請香港居留了,萬一就此丟下我怎麼辦?最老套的一招:懷孕吧;兩人因此爭吵時,本來操著標準普通話的小玫情急之下變成鄉音方言,也是非常到位的細節),包括男方的果決(楊樹偉本來一心以香港做跳板,最終前往美國追求他理想中的自由,但女友懷孕之後,雖然香港居留證還沒批下來,他相當乾脆地決定了放棄原本花費長久時間和可觀金錢的假婚姻——恰與優柔寡斷唯唯諾諾的阿芳形成強烈對比;他跟阿芳約在水貨店見面,邊談此事邊買了好幾罐奶粉往行李箱塞的細節實在神來一筆——看在香港人眼裡恐怕也是刺眼無奈的日常)。另外稍微帶到的還有阿芳的好友阿怡,身為女同志的她成天被母親逼婚,但在香港沒有結婚這個選項,阿芳說「台灣同性婚姻通過了妳可以去台灣結婚了」,阿怡說「妳傻啊要也是去荷蘭啊可以先呼大麻再結婚」(不過遺憾的是,根據台灣目前法律規定,如果你自己的國家不承認同婚,同志還是無法在台結婚)。諸如此類的種種細節,都安排得平實自然又點到為止,沒有過度的渲染和詮釋,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點。總之是一部值得一看的小品,大家如果有空、有興趣,不妨在這票房低迷的時期進戲院支持一下啊。

最後順帶一提:Edward 跟阿芳吵架後睡不著那一幕,畫面中我們只見他負氣起床離開臥房,接著傳來超熟悉的畫外音我當場差點笑出來——全影廳應該只有我一聽就知道那是 PS4 的開機聲吧,哈哈哈哈。

2019/11/18

非世界末日

為什麼鳥兒停止歌唱
為什麼人從天橋上飛下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失去的愈來愈多

為什麼太陽不再照耀
毒煙霧將滯留窒息數十年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拼圖一片片在粉碎

只是像他們那樣
想貼近再貼近
緊緊抱住一座城市的心
也像他們那樣
被逼近再逼近
面前是黑夜背後是海
為什麼星星持續閃亮
是拋物線劃過的燃燒瓶
為什麼浪潮依然入港
沖來被割裂丟棄的訊息
這不是世界末日
只是我們僅知的世界
我們所有的時間
它沒有結束不會結束
當我們沒有說不會說再見

2019/10/02

秋分

秋天來了金色的紅色的
從龐大的慶典開始
徹底圍困一座城市
秋來了仍然有夏天的刺辣
像被取走的眼
像子彈在胸口開花
當時間逐漸朝一邊傾斜
這個季節的太陽變成另一種東西
我們自己發亮,串起
一條光的河
從樓下街口到黑夜山頭
街口就是山頭,我們奔跑
為了追和為了逃
為了呼吸為了歌唱
為了可以什麼都不為
在煙霧和大雨裡
我們的路從不曾如此清晰
並肩前行
必須前行
面前有火
手中有火
每一步都綻開荊棘
每一步暴風半徑
這不合時宜的天氣
將在夏季之後的秋的冬
的東南西北
生成,凝聚,盤旋,繼續

2019/09/02

圍城牌戲

因為賭注太高他們關起門來

首先:知道你的牌
黑桃是劍是槍是警棍
紅心的杯裝滿胡椒噴霧催淚瓦斯
梅花不是梅花是洋紫荊踩在腳下
方塊是錢幣這大家都明白
旁觀者手中大把清脆作響的籌碼
莊家全拿
當黑傑克們湧上街頭
堡壘頂端的人正忙著撿紅點
順手掏出水炮車的大老二
噴射豬羊變色的寓言
在這命運交叉的城寨
每個匿名相遇的都是戀人是魔術師是倒懸者
日復一日他們接龍
以水的流速傳遞鬼牌
排列聖三角大十字或六芒星
打亂了洗牌再來
暗夜迴盪的呼喊裡
透出高塔的閃電與火光
前途未卜,後繼前仆
這一局桌上沒有人
我們都是沒有人
沒有人失去一切
沒有人必須賭
奔跑過的地方
留下千百萬張便條紙
是護身符是寫給彼此的小抄
回家的黃磚路
下一輪太平亂世的備忘錄

2008/11/22

倫敦大橋垮下來的時候,該不該談情說愛?

  好像哪部終極動作片似的,倒數計時的紅色數字嘀、嘀、嘀一路跳下去,大家──是指滿頭大汗正在忙著化解危機的主角以外的一概閒雜人等──都啊啊張大嘴巴呆愣盯著。
  然而,九七年的香港這顆東方之珠,是沒有引信可供拆除的。一二三四五六月,薄薄的日曆紙愈來愈長了翅膀般一張一張飛走,在一旁搖旗吶喊或是幸災樂禍的報刊雜誌倒是一張一張滋生。
  實不相瞞,當英姿勃發的解放大軍正從我確信的某個地方兼程南下趕去搶親的同時(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我則坐上了一大早的飛機,在前往香港會見我可愛情夫的途中(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當然,說情夫可能有點聲東擊西(東食西宿?)、誤入歧途(亡羊補牢?)的嫌疑了,何況,首先,我自己並不是年紀小小手指便已戴上金箍咒的羅敷哪。總而言之,情夫的這個「夫」字與其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用法,倒不如說是「逝者如斯夫」吧!畢竟距我倆的衣服上回耳鬢廝磨可都是扳著手指數算不清多久以前的事兒了。再怎麼講,也沒有真正親切體貼的詞能用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地描摹這樁外交關係的,難不成要我把這個唇紅齒白、髮銅眼碧的好青年硬生生稱做 ──炮友嗎?
  於是,我想我真誠地夠資格列入對九七的香港感到切身關心的人士。尤其之前讀到內地各界鄉親父老七大姑八大媽等等等等,為了慶祝香港之子于歸所熱情致贈的琳瑯滿目貴重聘禮,我還真好生替港人擔了一陣心:畢竟這寸金難買寸土之地已經上窮碧落下黃泉地裝載了這許多的人口(矯矯珍木巔,得無金丸懼),那麼些動輒幾十幾百斤的硯台啦鍋子啦裹金大花朵啦究竟要放在哪裡才好呢?雖然話說回來,結婚時收到的禮物也總歸就是這麼回事……
  無論如何,當我在短得根本無機可暈的航程裡,抱著久未進食、卻又吃不下任何東西的胃莫名其妙地七葷八素的時候,的確不無疑慮地想到過:這可是命運對我現今處境的比喻或暗示?
  此話並非無的放矢。在號稱南台灣重鎮、卻連哪本三流羅曼史小說都懶得一提的這個城市上班下班加班吃飯睡覺賴床了一段時日,我逐漸面有菜色地發現,噯……,自己正在有容乃大的情愛糧倉裡變成一隻無米可蛀的米蟲。自然,這種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疑難雜症是不能無賴地全怪在辦公室的風水頭上的,但是,香港之行的差不多一個月前吧,我仍心中默唸「不想讓精神比肉體更早性無能」的理由向老闆說了莎喲娜拉。
  不料,某晚糾眾聚飲月黑風高的時候,洪水猛獸可是自相反的方向撲來。
  「喂,」平常營養不良可憐兮兮的米蟲居然長出小尖角小尖牙和箭頭尾巴,一定是卡通看太多了。「妳這個酒肉朋友的腿還挺性感的唷……向他借來啃咬幾口嘛。」
  當下把我嚇醒了一半,忙不迭決定拖著另外那一半逃(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再怎麼飢不擇食,也不該亂抓起酒釀就往嘴裡塞啦,許多光著屁股卻三點不露的小天使在頭上飛來飛去唱著。
  「幹(我眼皮心虛地一跳)……幹嘛要走?」不解的善男睜著像罐頭山竹的浸泡了酒精的眼睛,果肉果核黑白分明。「不……不是說好只醉不歸的嗎?」
  「你你,我我,他他他……」信女一邊喃喃有詞一邊丟下玻璃杯拚命穿上她的玻璃鞋。「我的機車是香蕉變的,逾時可能會出差錯哎!」
  不消說,第二天一起床我就當機立斷打電話到旅行社訂機票了。只希望那票務小姐沒隔著聽筒聞出滿嘴酒臭和滿腹辛酸啊。
  也許就因為如此吧,我和逝者如斯夫──聽起來怎麼像俄國人?──久別重逢的初初幾個小時之內,舉措居然都真的和當地人一樣從容冷靜得像涼拌小黃瓜,還言不及義地討論要飄然上太平山去登高望遠等等(揖讓而升,下而飲)。大概餓殍的潛意識怕一下子暴飲暴食傷了性命什麼的──巧婦有了米原來也是很難炊的── 結果連登堂入室進了家門,兩個人的舌頭都還安居在各自的牙齒後面一路不務正業地清談(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直到話題一轉,「枕邊書」裡鄔君梅令我好生佩服地居然可以忍住癢文風不動讓人在腳底練毛筆字呀,四隻手這才就近取譬望文生義地大大方方伸出去撓抓搓揉彼此皮肉底下的慾望。
  噫、吁、巇,危乎高哉!正是──不舍晝夜。
  稍後,他才喘過氣來為了先前去接我時的遲到道歉。完全沒有關係的,我在大內高手過招後翩翩然自空中降落的平靜中,非常寬宏大量──誰在這種時候不是呢?──甜美微笑著。至於我在啟德機場險些要以枯等的秒數為單位來詛咒他不舉天數的一時衝動等等,這就沒有必要讓他知道了(欲辯已忘言)。
  誠然,我等去流蘇與柳原之時久矣;而我雖然對如斯夫(可以暱稱為「斯斯」?)除了身強體壯的健康情形之外的底細不算太了解,但好歹自己也還沒落到白家姊姊那樣窘迫的政治(性政治)、經濟、社會、家庭境地裡去。總之,我們的遊戲並不僅止於捉捉互相勾引的迷藏就完了──他倆好不容易接吻時是跌進鏡子裡,我們則差點摔到陽台上──吾人尚有見證歷史的重大使命待完成哪。
  當然,肩負同一項劃時代嚴肅任務的還有同時蜂擁出現在香港的一萬二千三百四十五名記者。(為此,我認真考慮過,萬一在街上碰見彼得‧詹寧斯穿著涼鞋短褲吃大排檔的話要不要上去索取簽名。當然,如果是咬字始終沒清楚過的李四端的話就免了。)他們個個身穿有一打以上口袋的背心,背扛大小輕重功能不一的器材,胸前時刻垂掛效力顯然直逼十二道金牌的記者證,忙碌不堪東竄西顛,在城市上方滾滾製造出相對新聞濃度達百分之一百八十以上的雲層──也因之使我深信,隨後接連整週整週不停的傾盆大雨裡,至少有一半的成分是眾家轉播、報導、評論、分析的,顧左右而言他的口水。
  哎!大雨。可不是嗎?這場及時(或者屋漏偏逢連夜)雨確是帶給各路人馬──套一句對岸作家特常掛在嘴邊的話兒──浮想連翩。可以想見,當雨勢開始在夜色和群體歇斯底里程度都同樣未央的港灣上空不太給面子地愈撒愈歡時,即便是再八卦、再怪力亂神的香港人,大約也很難用「遇水則發」之流的邏輯來承歡於新老闆們吧。當然,我的意思並不就是說每個人都有興趣急著獻媚的;比方說,若是兩個星期之後的《新聞週刊》所言屬實,那麼某位香江商界人士就曾慨然敬了在江澤民頭頂上噓噓的老天爺一杯。(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但無論如何,如果要講到跟生理功能相關的液體,最扣人心弦的還是莫過於看起來一向很酷的彭定康那天下午眼眶裡噙著的淚水了;而彼時彼刻,伴隨著他緊抿標準英倫規格的僵硬上嘴唇、肅立港督府前纏綿小雨中、靜視米字旗最後一次降在帝國王冠這最後一顆珠寶上的大批攝影記者,恐怕也都在快門驟閃的高潮之際同聲發出滿足的嘆息……隨後搞不好還摸出根菸來抽抽什麼的。
  至於我們,置身於半露天宴會中引頸等待臨去煙火秋波的我們,則邊抱怨著澆在我們衣衫和興致上的雨,邊把酒澆進胃腸和思路裡。不過年輕有為知識水平高如情夫與我者,自然不會醉到錯過玩味此一弔詭歷史時刻的地步:他在杯觥交錯人來人往之間眼明手快抄起了一瓶尚未開封的香檳,準備一越午夜便迎空湧射出後殖民紀元之始的第一柱白色泡沫漿液,而我則遙在長桌的這一端略略向他舉杯微哂:
  「多麼陽具情結哪,親愛的。」
  憑良心說,叫我們枯候多時的、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煙火並沒有那麼精彩,讓人眼花撩亂的程度遠比不上在場群魔(俗稱洋鬼子)亂舞的行頭打扮:男士們個個衣冠楚楚望之儼然,從天色還發白時便開始喝酒喝到發紅的脖臉下捆著一隻隻黑蝴蝶領結;女士們則大多稟持了西學為體中學為用的精神,從髮釵馬甲到長衫大褲管再到藍螞蟻式的毛澤東裝(這模樣讓我看了直打哆嗦,可能是她少紮了兩條烏溜溜麻花辮兒的關係)一應俱全,而當一襲環肥燕瘦的大紅金繡旗袍花枝招展地進場時,我瞬間出現了身在萬福樓龍鳳廳的逼真幻覺,還以為她馬上就要捧著潔白瓷碗裡的魚翅殷勤送上來了呢。
  「所以,你認為呢?」在分針往時針方向移動、賓客往電視轉播實況方向移動的當口,我也終於向手上還抱著那瓶香檳的情夫方向移動。「你說他們會不會用皇后合唱團版本的『天佑女王』?」
  但不管音樂品味的問題(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劇力萬鈞的交接典禮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成其好事送入洞房了。掀起了紅火火蓋頭似的旗幟一路往杆頂爬升,我則覺得一股股涼氣直順著脊梁骨往下竄。
  「那不過是妳的大台灣心理在搞鬼罷了。」稍後,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展開後九七/後殖民新紀元以來的第一度春風中,當情夫的手指順著同一條路線在我的裸背上走音階時,嘴裡卻唱出了不怎麼悅耳的調子。胡說──混蛋──我想像著賽跑出皮膚來的千千萬萬個雞皮疙瘩都扠腰同聲回著嘴。
  「大台灣?這種東西是個自相矛盾的詞──就像『英國美食』一樣──」我趁機假公濟私狠狠朝他胸肌下牙,「不存在的。」
  「總之,妳不用擔心,」全天下的男人恐怕都一樣吧,堅持著某件事的時候對其他任何東西一概可以渾然不覺……又或許我還沒咬到真正的要害……「萬一真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們美國」──唉,終於還是暴露出了情夫的嚴重違反本人品味的國籍──「到時候一定會出馬來救你們的嘛。」
  呸呸呸,童言無忌。我咕咚一聲把他翻騰過去欺身上馬。到時候?等到炮友貴國大有為政府伸出友誼的槍桿子,我的青春小鳥怕不早就變成砲灰了。咳!且不提白流蘇葛薇龍輩的上海遺姥,就說典型東方主義量身定做的冶艷蝴蝶黃得雲大姊,大約也是用不著在床上邊施展擒拿邊討論國際政治的吧?反正那年頭薩伊德又還沒出生。又或者,要是事實上情夫(躊躇滿志的當下渾身冒汗熱氣騰騰)和當晚感傷離港的大不列顛號(躊躇啟航的同時還有數艘小船隨行潑冷水)來自相同的家鄉,焉知他此時此刻就不會一掃雄風一洩千里一敗塗地?遑論還有餘力來貧這種風涼話的嘴了──也不怕閃了原本就已夠忙碌的舌頭。
  ……如此這般。這場前戲長達十數年的三角關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便總算乒乒乓乓地落幕了──雖則大家都還在等著看之後的高潮迭起或委靡不振。而儘管慷慨大度的美國出產的情夫並慷慨大度地保證,要是鐵幕真被我一些悲觀朋友不幸言中轟然落下,他絕不會向有關單位檢舉某某藏匿在他家的台獨份子(即敝人在下)云云,我的行程仍也急轉直下地到了尾聲。
  自然再怎麼說,身為雙人芭蕾搭檔的我倆還是自始至終都非常具有運動家風度的。(君子無所爭──必也「色」乎則是有雜音的唸法了。)轉回到世界上長得最像水上樂園刺激驚險滑水道的啟德機場,逝者如斯夫強睜著宿醉的睡眼十八相送,臨別仍不忘好言好語好男好女好聚好散:
  「咱們回頭見了?」
  「那可不,」我回眸一笑。「兩年後不就輪到澳門了嗎。」


('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