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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5

〈卡力普索〉殘稿(及導/誤讀註釋)

〈卡力普索〉殘稿(1)(及導/誤讀註釋)(A)


【前言】(B)

   這篇東西,怎麼說……對,的確叫人不知怎麼說才好。敘事阻滯僵硬、文字做作糾結、架構粗略鬆散、意圖曖昧不明。任舉其疏漏中犖犖大者,比方說,作為標題的「卡力普索」這個典故之使用有何用意?當然文中主角是女性沒錯,然除此之外要做出其他任何連結似乎十分牽強;又,行文分隔成七個段落,難道是模仿《聖 經》(2)〈創世紀〉(3)中上帝造世界的七天?完全沒有道理。典籍的援引在行文中自是時有所需、不可避免的,但究竟有無加強原文力量的功能,或只是一味 崇洋崇古,甚至囫圇生吞活剝所謂intertextuality的理論地堆砌,這總該要區分一下吧?
  很糟的習作(筆者當然希望、也只能把這種拙劣的半成品視為習作)。難怪作者要匿名、不敢以真實身份示人了。

I. 閱讀之始

  讀者在一片書本組成浩瀚廣裔的海域中遠遠眺見他,在洶湧濤潮彼此沖撞出的白色浪頭載浮載沈。她一眼認出他的身份,顯赫的名字、與其名字光榮歷史相稱的輝煌聲譽,包藏在厚實重碩的身軀中。
  泅泳。她想像自己以泅泳的姿態輕盈向他接近。伸出兩臂,將他勾挽,進入自己的襟懷。接著緊緊抱他在胸前,優雅滑過水面,前進到出這片海域的峽口前的一塊礁岩旁──從容地微微側身、稍稍停留,把錢付給收銀員──然後揚長而去。
  是的,去到她小小的孤獨的島嶼。終於她將他緩緩放下,放在案頭燈下的沙灘,溫柔審視他沈睡的面容,一張其後掩藏這多少秘密的面容──至少是目前。她知道她要漸漸去發掘、了解那些秘密。一直以來,她已聽過無數傳頌他名字的話語,再大量都只像空氣一般無形無重無法掌握;然而現在,他就在她眼前,將讓她親自進入、穿透、解析的一個實體和實體所攜帶的種種意義。他是她的了!
  她笑了起來,興奮又帶著點緊張。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她翻開首頁,掀起他緊閉的眼簾,喚醒他,打破隔在兩者之間的時空阻障,喚醒他,要他加入她,告訴她一切有關他的秘密。(4)


II. 意義的罅漏

  線條。有厚度的。縱向、橫向、交叉成直角。數以百計的線垂疊排落成小小的高度,她的手指沿著邊緣來回摩撫滑動,想像著整齊密實的線條開始在溫熱中融解、軟化,歡快地脫離筆直狀態的拉扯而收放彎曲,隨即捲進一個接一個往復不斷的指腹渦流中纏旋,或者倏爾沿著指掌表面密密麻麻、肉眼幾不能見的溝渠藏身或逃逸 而去。
  至於包裹其間的字句章節呢?總之絕不可能隨著如此可觸碰的幻覺一起為她所掌握,她肯定。(5)那些意義和邏輯是自顧自地懸浮在空氣中的半透明顆粒嗎?既不消溶化合、也不上升或下落。(6)她皺眉,如同在悶熱無風的正午陽光下呼吸海灘上腥魚的濃腐。
  這個她在自己海域打撈起的來者,無論如何卻是全然陌生的獨立形體,脆弱但頑固地兀自存在,靜靜嘲笑她任何將其收編為己有的念頭。她並非不懂他持的語言,但正是這點讓她感到彼此格外陌生。或許她才真正是那個勢單力孤的個體,擁有的只是偏處一角的島嶼和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領海?──相對的是他,他內裡的每一頁都鐫刻他高貴出身家族的徽記,鈐封他那在遠方富饒王國的印璽,每一字一句一撇一捺都是背後那個龐然世界完全網路的脈絡痕跡,延伸且不斷衍生。吸盤或觸手般蔓蔓向她的意識深處黏附攀裹過來。
  黏液漿體一般汩汩作響舔地而來,他的連綿語聲;即使在他重新闔起的時刻仍舊不斷亮聲迴響。她在空白起來的眼底驚惶退離沙灘,一時不再清楚究竟誰才是那場船難的受害者。


III. 雨季

  島上時值雨季。速度、大小、頻率幾乎不變的雨一貫沒日沒夜地下著,吞噬了整個島嶼的意識甚至存在。
  她一逕在沙灘上遊蕩著,渾然不覺雨水濕漓。或者她其實是坐在案前光淋淋的燈下打開書讀著?這種無休止的傾盆裡,方位和時間早已分不清,也不再具有意義。
  她和他的年代離諾亞是遠還是近?她們是方舟子民的祖先還是後裔?(7)她覺得自己在他眼中漂浮起來,宛如暴雨中努力撲翅但最後仍力竭落水的飛禽。而他口中傳述的就連雨也和她所見過所知道的不同。因為她根本是水生之故所以不可能真正認識到雨落地的本質?
  如此說來她藻貝纏生的頭顱和披負小小珍珠色閃澤的鱗片都是假的了?不是假的,他說,翻開一頁鏡面對她當頭照去,看到了嗎?而是那些根本從來沒存在過。
  她驚迷地望進他映射出的那個影像,那個長髮柔順如絲皮膚光滑細膩的女人,突然想起:大爹地的方舟上可有魚、蝦、蟹、珊瑚……?


IV. 意義的滲透

  皮膚與紙面的熨接。字句與感官的扣搭。她的目光再次對準他,希冀如利刃般將他巨大的迷惑力剖分離析。
  然終究她的手仍是無助而狂亂地滑移、翻動著。隨每一頁遞增的是他軀體的重量,層層壓住她的思考,模糊了她的神智、融解了她的意識。這個她以為是自己掌握中的海難殘存者,此刻正──或久在他真正抵達前便早已開始──在她的沙灘上佔領她。
  然而她是無需害怕的,他英俊和善如日神的容顏如此向她保證。他背後有那麼光輝美好的英雄家族傳統,眼下述說的又是那麼精緻高妙的言語,她無需害怕被佔領,因為她本來就是他的,是從他身體中分出來的一部份。(8)
  在他絮絮不絕的聲音中她逐漸遺忘了很多事情,很多他告訴她,她原就不曾知道過的事情。聽我,讀我,想我,成為我,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無邪溫文之至地對她發號施令,或是催眠。
  眼中的他愈來愈逼近,她暈眩地覺得自己彷彿被按倒在沙灘上,案前的燈光亮得奇異刺目而擾動。感到他──和他背後所有兄弟叔伯父祖──的力量穿透她,體內噴湧出汩汩不絕的自我中心絕對獨白,把她沖沒。(9)


V. 逃脫之慾望或必要

  於是開始想要奔逃了。她艱難地自桌邊書旁站起,感覺數以千萬計的沙粒快速流散把她雙足深陷在沙灘裡。推開了他的她視線頓時無法聚焦,眼前的海和天空和一切是一片模糊。
  和險惡。那種模糊儼然暗示著險惡的必然性。她背後的他猶然伸出文字的粗壯臂膀,有力攫挽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完全一派風度地警告:不要離開,酒神的爪牙充塞在那片未可知的禁忌之域橫行肆虐,妳會遍體鱗傷慘不忍睹的。
  留下。她暈眩的腦殼不斷迴響擴散著他的聲音。腰際的那條臂膀感覺如此堅實可靠,面前陽光下的景物又如此蒸騰浮動著扭曲不定的線條。兩股巨大的恐懼能量在她體內撕扯急撞。她終於高叫出聲,甩開他跌跌撞撞地試著跑去。
  驚駭地發現島上的地形似乎都已完全改變了,自他到來之後。就像他平日從容對她說的阿法丘貝塔岩加瑪溪,那麼理所當然地親切稱呼著它們的名字,此刻她才知道她已遺失了原本如對自己肢體般熟稔的一切,西南或東北方的丘、紅棕或黃褐色的岩、甚至那條唯一的溪。阿法貝塔和加瑪?她似乎聽到他的笑聲,慈祥地宣示趕快回來吧沒有我的地圖妳只會迷路的。
  但這是她的島嶼!月亮終於出來時她撲進一片密林突然醒悟。她倒臥在夜色中呼吸濕潤濃綠的空氣,感覺逃離乾燥平整光線的軀體上,鱗片和藻蔓再度怯怯但歡快地伸展開來。
  她仍然遠遠聽得見他的笑聲,但她已能辨識出其中有點不耐和疑慮的味道。他必已開始模糊感覺到她現在確定的事:這場搜索裡他不可能再找得到抓得住她了。雖然彼此運動的線條或許會在某些座標上出現交點,但只認識自己地圖上的阿法貝塔加瑪的他不可能看得見她行走蹤跡的邏輯。即使比肩站在同一塊礁石上都是處在兩 度不同的空間。
  她放懷大笑起來。


VI. 意義的□□(G)

  耳聰目明的他繼續又聾又瞎地試圖找到捉回她。一路狂喊著(有時倒又是輕哄著)妳不要再逃再躲了!
  她輕盈地遊走,努力重尋島嶼上失落的一切。有時和他擦身而過,他的表情像是分辨不出她和風或霧的差別。
  他和他的地圖中的一切仍然會不時在她腦中清晰浮現。起初她有些慌張,努力想把它抹拭的時候步履反倒失衡踉蹌起來。然她很快便學到清理它的方法。現在她不時邊行走邊大聲複述那些章節,高喊或低吟甚至唱誦,用不同的頻率和音調和速度,笑著把失去阿法貝塔加瑪的字句一路丟撒得滿地,聽見他發狠發急地拚命邊撿拾邊大叫:「妳背錯了!全錯了!不是這樣唸的!這是什麼東西?」


VII. 返國記

  他抬頭挺胸地登上自己重新搭建好的船,對著如今他眼中漠無人煙的荒島莊重地宣示:他要回到他有意義的世界裡去。木馬一役(10)的光榮已經是冷卻的烙印(當然光榮不減),他必須再去創造更多的冒險歷史。有家族傳統的英雄!他畢竟是。
  她頭上茂密柔軟的藻荇海草長長披散下來,在藍色鹹味的風中飄動,滿身鱗甲閃著潤澤水光。她邊端坐在沙灘上注視著看不見她的他揚首闊步慷慨激昂(就像一匹 木馬,海倫(11)對她笑過來),邊笑吟吟地一頁一頁撕下咀嚼著書冊,吐出輕細的絲匹,上面經緯的紋路裝載的是要隨後捎給潘內洛普(12)的訊息,叫她撕毀經年未完成的那份織品,離開她從來不曾存在的王宮。(13)


【附註】

(1) Calypso,希臘(傍愛琴海之一南歐國家,盛產橄欖油、古蹟、神話等)神話中之一女妖,英雄奧狄修斯(Odysseus)自特洛伊戰爭(因其一打十年內情頗複雜,在此不詳述)返國途中遇海難,為伊所救並挽留共同生活七年,後奧狄修斯仍(宣稱)因思家心切而離開。
(A)原稿上處處零亂塗畫的字跡時不知該稱為注釋或誤導比較合適,其內容正確性亦不無疑問,如前面的註(1)便是一例。下筆評點者的匿名也許是助長這種不負責任 態度的原因之一。然要將這部分去除,技術上相當不可行,因其事實上已和原文交混雜纏,更何況這些加添、刪修的字句中有原作者手筆的可能性亦無法排除。為求 盡量接近真實的完整,在此便不作更動一併呈現。
(B)再一次,這前言是作者帶玩笑性質的戲筆或評點者漫不經心而武斷(如其一貫態度)的引介,無法分辨。

(2) The Bubble (C),古宗教經典。
(3) Guiness (D),聖經中之一部。
(C)、(D)此處非手民之誤。是原作者或評點者對宗教持嘲謔甚至敵意?存疑。
(4)把一本書描述得像個男人?虧作者想得出這樣惡劣的物化類比。
(5)作者幾乎將主角寫成了整天發呆做胡思亂想白日夢的女學生,除了玩書頁紙角對書本內容完全不懂!
(6)暗示她手中是一本理化之類的自然科學書籍?
(7)此段突兀引出聖經典故極為不智、不宜,與原題之下古希臘的氛圍嚴重衝突扞格不入。
(8)此處再次偏離到聖經裡亞當夏娃(Adamant & Evade)(E)的典故。作品裡意象的使用不應如此混雜而矛盾!
(E)作者或評點者再度以宗教素材玩文字遊戲。非誤植。
(9)作者寫這一段時之心態令人難以想像!(F)
(F)此處稿件上仍可辨識出被塗掉的一些原潦草字句痕跡:「……是果真有如此被迫害妄想的女人,連讀書時都有被強暴的錯覺,還是哪個嚴重……〔按:無法辨識〕的男子,藉此偽裝成女人性幻想的拙劣筆法來意淫?……」
(G)原文缺漏。

(10)即前述特洛伊戰爭複雜內情之一部份。
(11) Helen,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線,與潘朵拉Pandora同為希臘神話中禍水原型(prototype)之兩大代表。
(12) Penelope,奧狄修斯之妻,大約因駐顏有術,於其夫離國二十年間仍追求者不斷,為堅忍守貞之代表。
(13)閱畢全文,筆者(相信讀者亦然)實在忍不住想質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95/10/01中時晚報副刊)

誰的記憶裡的誰的容顏? ──讀楊照的〈往事追憶錄〉及《紅顏》

♀第一部分:就是前言♀
1.
  其實如果我能如願地乾乾脆脆一語道出我對楊照小說的看法,我非常想滿臉誠懇地勸他:「你還是寫評論好了。」

2.
  不過當然,我們(誰們?)知道評論文字是不能這樣寫的。於是我將書本在手中翻來翻去,尋找一個約略可以貫穿這堆亂線然後串起我的文字的主題。
   最後最後……我現在,想要就楊照的中篇小說〈往事追憶錄〉(收錄在《往事追憶錄》,聯文出版)及短篇小說集《紅顏》(也是聯文出版,和他當時一口氣出版 的另外那五六本書一樣)中呈現出來、和性別有關的面向,談一談我所讀到的論述角度──其實很可能遠不如作者所以為或至少所意圖的那麼具有異質性。


♀第二部分:記憶♀
1.
  不知道普魯斯特在此到底和楊照有啥關係,不過楊版〈往事追憶錄〉男主角所追憶的往事完全藉女體構築倒是無庸置疑的。
  當年普魯斯特拿一塊小餅乾泡進茶杯,這一泡泡出了唏哩嘩啦數百萬字江河鉅著;至於咱們這位男主角,則是以他陰莖一次又一次插進不同女體為時空座標,於其間衍生繁殖出他所有的往事和故事。

2.
  「往事是什麼?我想往事和故事是兩個同義詞。我不記得曾經為了回憶而回憶,總是在需要故事的時刻才向往事的儲囊裡挖掘。素材經過加工之後,變成故事,這些故事接著又混入成為往事的一部分。」(頁22)
  唔,那楊照的男主角(以下簡稱楊角)的記憶編年史又是從哪點開始產生意義的?據悉,出發點是一輛他十年前買的、原本是計程車、使當時「對男女情事還存留一點浪漫幻想」的他因而將其聯想為「從良後不再朝三暮四的煙花女子」(並同時「狠狠地臉紅一陣」)的裕隆速利(頁31)。
  很好的出發點嘛。正與歷來將女人與車畫上等號、貼上私人財物標籤的規格化動作一致。彼時的他又正是熱衷於同學會之類社交場合的春風得意之士,在享受各方嫉羨所帶來的「與勃起非常類近的興奮」(35)之餘,猶有餘力對他那歷盡滄桑二手車殘花敗柳的過去寬大地既往不究耶。

3.
  坐在他二手的四輪女奴裡,楊角於焉展開他對所居城市的窺探遊走──這與其後(指時間順序,若依敘事順序則是其前了)他對「他的女人」熟睡身軀的窺探遊走並無二致,當然他的女人正是被他看作一座城市也就並非什麼令人意外的情節了。
  而女人又是他賴以成形的寄託,當他發現自己的屁股似乎一直要黏接在駕駛座時。總是需要一個女人來解救他逐漸消溶解體的自己。「藉由女人的身體與靈魂提醒我自己這個個體的輪廓界線所在……而這些女人,幾乎沒有例外地,都是靠講故事騙來的。」(51)
  所以至此,他往事與故事之間相互餵養滋生的關係便可簡明歸納成A.他從不沒有目的地進行回憶;B.基本上他去挖掘回憶都是為了找尋故事材料;C.編故事是為了騙到女人;D.騙女人是為了藉她們使他自己不至於崩解消融在汽車椅墊或其它什麼裡;E.故事遂成為他的過去之能存在、重現的唯一形式,也是他的現在 之賴以成立的唯一支持。

4.
  男人為了騙取女人所挖掘/編織的往事/故事裡,軍旅生涯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楊角敘述了一群男生和台大外文系女生(相對於溫柔典雅的中文系,比如說)出遊,運用此招式卻冷不防遭到「惡婆娘」斥罵的「不幸事件」。他並接著分析,那些因而達到「操他媽的美國文化」結論的男人「其實是義和團心態的借屍還魂」。
  「現在當然還有人在操美國文化,不過必須從歐洲文化的角度才能插入。什麼中國傳統的,早就陽萎不振了。」
  至於他自己,他則「決定不去追想回憶……部隊裡的種種了。」(以上皆引自頁39)反正不操美國文化他照樣有很多東西可操。比如說,誘捕那「美麗的業餘精 神分析師」的過程裡他就操了精神分析等等,其間包括他不時「被迫選擇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結束關於佛洛伊德的無聊爭議」(102),換句話說也就是用武力和她發生性關係,事後並發表關於「新權威主義」的宣言;而那位精神分析師果然也不負他所期的,「從齒縫裡嘶迸出」一句標準佛洛伊德式的咒罵:“You son of a bitch!”(103)
  當他使用的陷阱是童年往事各種版本,他操了向來溫馨可愛的幼時記憶/家庭生活傳統,更重要的是他操了他父親籠罩全家的威權(多麼佛洛伊德呀),以及他父親在各個故事變體中分別信奉並代表的種種體系。(順帶一提,母親則從未在他的故事/往事乃至於這整篇小說中出現過。是因為楊角無法透過他母親的身體來書寫,這個女人便不存在於他記憶的任一角落?)
  拿來吸引已歷風塵的女人的考古學愛情起源說版本,則操了永遠美麗聖潔的崇高愛情理想光環。
  當然,這一切都透過他操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的性行為同時達成。

5.
  「……我總算將兩項舊日同等神秘的經驗連繫在一起。第一次射精和第一次懂得如何在適當時機說:『你猜呢?』都是『啟蒙』的一種。性的啟蒙與政治的啟蒙。而性與政治,就是成人世界的全部。」(43)
  更正為:「男」人世界的全部。

6.
  如此這般一個根深蒂固又不自知的絕對異性戀男性中心系統顯然是缺乏很多想像力的。他的眾多女人中,性交時一定要壓在他身上、高喊厭恨外省人及台灣人出頭天的那個,就是非常滑稽好笑的場景之一。
  拜託啦!認真一點好不好,難不成還真相信顛倒既存僵固秩序的可能性就只有正負片般黑白恰相反的邏輯?原本被騎的騎人、女在上男在下、台灣人操外省人……:完全遵循軌道的一種「反轉」,多麼乖巧。和粗暴。
  難怪那個「喜歡世界倒過來」(92)的女人在他終於「把陽具抽出來,光著身子掏出身分證」證明他其實不是外省人之後,「竟然搖著頭淌下淚來」。(93)太可預測又脆弱不堪一擊的快感模式了嘛。
  喔,不過楊角倒還是一直為那些「被她緊緊壓在床上作愛的經驗」(93)魅惑的唷。

7.
  在這整段東征西討操來操去的追憶錄裡(對不起,可我仍舊看不出把普魯斯特扯進來幹啥),楊角顯然從未領會到:還有「操」(或被操)之外的其它可能性。那是他構築整個世界、建立自己的主體性、召喚其它女人成為主體、甚至記憶他「永恆的敵人」(即另一個男人,「佔據了我真正的位置……同時搶走了真正最適合我的女人」〔120〕的那傢伙)的方式。
  這樣看來看去,我其實找不到太多楊照序中所言「不可思議的異質性」,或附錄提到的「分裂、犬儒、真假濛渙意味」。相反地,全套服膺的系統很整合大一統的!

8.
  還有一點想讚歎的是:哇!楊角真厲害或好運啊!出現在他敘述中每個和他性交過的女人都理所當然地達到高潮耶!不知這和他向來拒戴保險套的習慣有無關聯。


♀第三部分:容顏♀
1.
  老實說,我無法辨識楊照收在這本集子裡或連貫或獨立的短篇究竟摹寫的是誰的「紅顏」。我自己的感覺,他好像是對著鏡子照自己的臉,然後在那片玻璃鏡面上塗粧,可以是女也可以是男,又其實是女是男一點也不重要,在小說裡基本上也看不出多大差別(雖然楊照好努力要開發「不同的性別經驗」)。

2.
  這本書的前半部,「紅顏」輯,讓我依舊強烈憶起〈往事追憶錄〉裡的「性與政治」宏論。
  性愛、政治。政治、性愛。彷彿不糾葛在一起不成似的。又彷彿除此二者之外天地間別無他物存在了似的。

3.
  試舉一例如下。〈胖〉。
  人物經緯:軸A,滿腹「社會運動與左派討論」(3-4)理想抱負的男教授;軸B,二十出頭的姣美女子,先是他學生,繼而成為他情人,還會做好吃的菜給他吃;軸C,當年和他一起熬過留學苦日子的妻子,當然也會做好吃的菜給他吃。
  沙盤推演:A在B的陪伴之餘,對冷落C感到愧疚,因此加倍努力吃她做的好吃的菜。於是A日漸發胖了。三年下來他發現B似已失去對他的熱情,不和他談政治 了、(性愛上)「也從不主動要了」(5)(他自己也覺胖得在做愛上造成技術困難),只由沈默和更多好吃的菜替代。於是A當然更加的胖了。直到一天,他突然 覺察這似乎是C高明的不動聲色的報復手段……當場乾嘔兼大哭。
  然後呢?然後沒有了。我也不明白像:男的有理想的教授,女的有理想會做菜的學生,女的曾並肩奮鬥(所以一定也曾有理想,不過如今顯然僅餘興趣致力於保有她丈夫)的配偶,她/他們分別的屬性塑造,以及彼此之間三角關係,等等,的安排,有何新的或顛覆的意義產生?

4.
  為免灌水嫌疑,就不再繼續舉例了。不過我蠻相信,這裡所提供的分析模式適用於「紅顏」輯中絕大多數作品,像〈落髮〉啦、〈貓眼〉啦、〈本事〉啦、〈紅顏〉啦、〈疫癘〉啦……族繁不及備載,再下去我要把篇名抄完了啦。
  恆常是一個男性(異性戀,當然)的敘事觀點,揉進了濃濃的、濃厚的、濃郁的、濃得化不開的……本土家鄉之思,情緒或思考的光線往往在女人身上折射屈曲或渙散或聚焦。

5.
  至於後半部的「身世」輯,據楊照自己的說法,則是野心比較大的計畫──我想也是。問題只是野心和實際達成部分之間的差距而已。

6.
  楊照在後記中指出,「身世」的寫作設計是「專注看待在某些荒謬情境底下,性別經驗的複雜意義」。然而頗詭異的是,當我持著這作者理念的二十餘字真言去比對小說本文時,卻很難發現它們之間的對應關係。
  我不甚確定他所稱的荒謬意指為何,是初潮時舉止陌生得嚇哭弟弟?是剪了薄短頭髮的「中性的懸疑」(61)?是跑去同事家大罵她狠心賣掉親生女兒的父母?是到山中別墅照顧在英國度過童年的年老男性小說家?「性別經驗」此處指的則很明顯是(異性戀)女性──或許因為如此,對於異性戀男性的作者便顯得「複雜」 了吧?!
  我很想出來跟「這幾年間學習放棄舊性別認同」(153)的好努力的楊照說,至少他筆下描寫的那些經驗全然無曖昧詭譎得以多多開發歧義的餘地,相反的,每篇還可用一項中心德目就阿殺力交代清楚了哩。

7.
  示範。
  〈蟬〉:月經初次來潮──象徵女性主體的成熟、獨特經驗的確立──那天,她(即「身世」輯的女主角,下同)因不舒服,無法再玩那重覆的遊戲去假裝害怕並尖叫奔逃開她明明不怕的蟬──象徵她終於打破原來「因為習慣所以覺得應該」(58)的制約,結果居然把弟弟嚇哭了──當然了,這類故步自封無所反省的男性就是很不經嚇的。
  〈劫毀〉:首先是將頭髮削薄,在「男性化的臉孔、女性的身體」這種組合中發現「奇特的享受」(62)(所謂中性就等於男加女再除以二,真簡明的算術),然後目睹試穿選買內衣客人身上遭虐打(想當然耳出自其沙豬丈夫之手)慘不忍睹的傷痕,瞬間驚覺男人完全屬於另一世界的陌生──第二天她工作的地下街燒毀崩塌,自然就洪亮地象徵原有不經反省審視的性別意識的垮台啦!
  〈骨肉〉:可憐的哪吒剔肉還父剔骨還母,從此飄遊自在;可憐的被賣入風塵的女兒一輩子的皮肉錢也無法將其自家庭箝制贖身。聽聞同事這苦情遭遇的她當下大澈大悟,遠離惡質性別權力運作的家庭傳統,遁入山中去也。

8.
  為再度避免灌水,我又不得不就此打住了。然這系列故事中頓悟、今非昔比、脫胎換骨、沿某特殊事件一刀切分的痕跡那麼歷歷可見,讓我不禁又聯想到〈往事追憶錄〉裡,楊角提到的啟蒙小說和他自己的啟蒙經驗。

9.
  再說白一點,楊照新男性焦慮「改過自新」的汲汲反省容顏,在小說的鏡中顯露無遺。


♀第四部分:這個「誰」♀
1.
  讀楊照小說最為有趣的地方,很吊詭地並不存在於小說內部,而是在他另外解釋創作意圖的文字和小說本身之間頗具喜劇效果的關係;像兩塊湊不上的拼圖,我在初閱的錯愕之餘常常感到需要再三核查,以確定他談的和我正在看的是同一部作品。

2.
  而我一開始提到想勸楊照還是寫評論,倒也全非是譏笑之意。我用以上所述的目光一路讀下來,的確發現他每作必有「中心德目」的模式;而這些中心德目或說議題,其實每個都很能發展出一篇詳加探討的論文之類,然現在要拿硬梆梆已成形的、作者亟欲清晰傳達的某一概念加故事沖泡稀釋,寫出來的小說是很面目模糊的 ──小說自身的曖昧流動特性既被限制框死,又達不到評論文字的深入闡述效果。
  或者,如果你願意再忍受一次我的比喻,那就好像拿拖拉機的引擎罩上跑車的外殼似的。

3.
  又或者楊照真的比較適合說理白描啦,不然我怎麼總會在他的前言或後記裡發現他對自己作品的中肯意見,比如說,
  「我承認過去的菁英心態,總以為思索歷史、社會、思想自然有較高的位階,而常常忽略了角色自我認同的細節。不止對女性角色如此,男性亦然,他們只是演出時代悲喜劇的傀儡。」(《紅顏》,153-154)
  這「過去」的心態其實仍有未被除去的頗多肌理紋路。至少就我目力所及,楊照的角色仍然只是演出作者學習心得或重點提綱的傀儡罷了。

4.
  楊照在性別論述意義上的「努力痕跡」(《紅顏》,153),讓我不期然看見由紙背後浮凸出來的另一些東西,那有點像是一幅「新新年代優異典型」的素描: 本土的(尤其去國時仍殷勤守望台灣)壯年知識分子,異性戀男性正統,努力向女性論述學習,且史觀、文筆、情(小說)、理(評論)皆備者。而近來台灣文化界 對他的力捧更是把這新男性的模子鍍上金供奉了。
  我不願(恐怕也沒那資格)否定楊照個人在性別議題上力求突破改變的掙扎努力,但他至今在小說創作這方面的成果實在並不到他現在動輒被盛讚得唏哩嘩啦的地步。
  目前為止,那幅素描呈顯出來的,straight mind而已。


('95)

【血之狂想Bloody Fantasy】奇幻小店系列

A.好自在糕餅店

  黑白糢糊還有點跳動的影像,卻完全有血的色彩、質感、重量。和腥黏。
  那女生在銀幕上邊和男同學若無其事地交談邊侷促地去摸裙子底下,我頓時覺得手上一片溼涼紅污和腥味。
  臥室滿地上有暗漬的白色長方塊,大家一定很感激鏡頭既沒用寫實色澤也沒纖毫畢露地去照衛生棉吧。(因為那其實不是什麼衛生清潔開胃可口的景象對不對)
  結果後來還真不開胃可口啦。她拿著剪刀/進浴室坐下/雙手接近下身/臉上出現疼痛表情/手中多出一大塊暗暗濕濕的軟韌可疑物體。
  我拚命提醒自己那是剪接搞的鬼,仍然覺得牙齒骨頭指甲毛髮都在發酸。戲院整片倒抽一口氣式的沉默。可我又背脊冰涼發麻地笑著,簡直比聞見麵包店千百麵包齊出爐的噴香還要熱呼。
   令大家倒抽氣抽到地層要下陷的畫面繼續在進行著。她高高興興滿手污漬地把那塊不明物體切片,高高興興地放進烤箱烘成餅乾,再高高興興很嫻淑狀地端去教室給嘲笑過她屁股後面弄髒一塊的男同學和男老師吃。(她莫非是清華交大之類的學生,我看著男女比例如此相差懸殊的環境忖道)
  他們倒是吃得很開胃可口的樣子哪。——可我們又沒做過什麼呀,坐在我四周的男生們鐵這麼委屈不解地想著。
  我趕快記住了這默片唯一一行字幕的一個生字回來查:uterus,子宮的意思。(嘶——又一陣發涼發酸的劇痛。只是剪接,我告訴妳只是剪接嘛)
  反正這「好自在」沒人會拿它來做衛生棉廣告的啦。張艾嘉不緊緊抱著她的奧斯卡昏倒才怪。

*附帶說明「好自在」New Freedom是一部很酷的短片啦,一九九三年美國出品,Camera Obscura導演。


B.湯姆克魯斯陪你喫茶

  報載:美國某男子於看完電影「夜訪吸血鬼」後,持刀殺傷睡夢中的女友並吸吮其傷口流出的血。
  多麼可怕的浪費呀,這是我恐怕不很有道德感的立即反應。
  「可是說不定這才是真正具有吸血者良心的想法呢」,我體內的熱血很血性地表示了對我的支持。
  「至少,妳看那傢伙多笨得囂張啊,居然一下子刺了他女友好幾刀,他有那麼多張嘴去同時照顧到那些傷口嗎?還不是害很多血就這麼白白流掉、乾掉了!」床單很氣憤地加註說明。「虧得那女子經期總辛辛苦苦地使用謹謹慎慎保證睡眠中也絕不外滲的衛生棉呢,這下可真漏得多了……」
  我在這片不滿的咕噥聲中若有所悟地插進嘴:「你們的意思是說,一個男友不如一片衛生棉?」
  「那還用講?!」群情激憤的樣子。
  不過也總還是有比較具吸血職業水準的男子吧,我拿起一片有翅膀有格又柔軟的超薄加長,想著。如德古拉伯爵之流的呀,人家不也挺像模像樣的。當然話說回來,我也得承認那畢竟是少數;吸血鬼實在並不是好當的呢,君不見連親愛的湯姆偶像都還要先被罵得狗血淋頭,最後才勉力過關的。
  至於其他也可能為數不少的心嚮往之者,還是請大家不要技藝不精就沒事拿女友、老婆等等的來開刀吧。丟人現眼哪。如果你真的饞成那樣,聽所有吸血行家的推薦,試試方便實惠的衛生棉茶包吧!量多、經濟、好沖泡,一包可以喝很久!


C.瑪麗的小酒館

  走進瑪麗酒館,就可以看到抱著她那隻也叫馬利的貓的瑪麗,笑吟吟地對每一個客人打招呼。
  馬利是隻被閹過的健壯公貓,至於瑪麗的個人病歷則無人知曉;但據一些居心叵測的傢伙不時繪聲繪影放出的耳語,瑪麗是個穿女裝或變過性的男人。
  不管那是不是生意競爭對手的詆譭手段,也不管流言傳得多震天價響,瑪麗酒館仍然挺門庭若市地存在得好好的,瑪麗也仍然每晚扭動著她健壯的腰身在店裏川流不息。
  店裏當家的就只有瑪麗和馬利;穿女裝的瑪麗是酒保、侍者、出納、清潔工,不穿女裝的馬利則負責被人觀看、提供話題、調節氣氛的餘興功能。
  據悉,瑪麗對篩選客人很有獨到的一套,比方說,她的私房酒單。
  初來乍到的客人,當然要點瑪麗聞名遐邇的獨家「血腥瑪麗」。
  然後,聽說瑪麗就會笑吟吟地俯過身來(身上混雜酒精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體味),塗得血紅的嘴唇親切地吐出類似下列的字句:「今天有經期特調喔。」(一個從未經證實的故事指出,只有一次這句話完全沒收到應有的第一時效,因為某冒失鬼把經期聽成星期。)
  不用說,「經期特調」的血色特紅,番茄汁(?)的味道也特別腥鹹。
  如果你抱怨今天的酒太苦太猛,瑪麗只會淡淡地回一句,說是吃了經痛藥的關係。
  若是酒色曖昧、口感混沌,則很可能是「血腥瑪麗PMS」。
  如此這般。
  總之,經汰換剩下來的忠實常客對瑪麗的生心理起伏曲線圖都相當熟悉,彼此之間也有某種特別親近的連結、共同體之感,彷彿大家都是寄於同一宿主身上的吸血跳蚤。
  而日前最新最具震撼力的消息驚動了整個酒館業界,就是聽說瑪麗要在店裏多添一隻當然還是叫碼荔的健壯母狗了!
  所有跳蚤酒客們開始全心期盼酒單上出現「血腥碼荔」的那一天……
  當然那要喝就並非那麼容易的了,畢竟碼荔的週期和瑪麗會是大不相同的。


D.地震觀測、火山記錄、天氣預報及其它

  每月至少有一個星期我會好專注好認真地翻遍所有報紙的星座運勢欄,誠懇虔敬地冀盼我極度渴望並需要知道的事項會奇蹟般出現……
  可不知是否因為奇蹟已經被基督教申請走專利了的緣故,我從未在據稱邪門歪道不登大雅的星相裏找到我希求的東西。愛情財運工作學業家庭,大家為什麼苦口婆心說來說去儘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實在不很明白哪。
  我照例氣餒地丟開報紙,抱著隱隱發脹的小腹不無怨恨地瞪住電視上正在進行的氣象報告。明天東南西北部氣溫若干。降雨機率如何如何。海面小轉中轉大浪陣風幾級請船隻多注意。當螢光幕上開始一排排打出國外各城市的資料時我終於忍不住想大叫了,在惴惴不安於即將來臨的經痛的可能性之 時誰管多倫多下不下雪啊?!
  奇蹟究竟有沒有被註冊在基督教獨家門下尚待查證考量,但另一些東西的被壟斷倒是確切得多的事吧;比方說,為什麼從老師到醫生到科學家到算命仙都無法交代清楚經痛這種知識性、醫療性、科學性、神祕性等等無不兼備的現象?
  我當然知道我的生理週期遠不如「老忠實」噴泉乖巧聽話,不過比女人的身體更不規則的東西也所在多有呀,大家還不都很理直氣壯地繼續在研究火山、研究地震、研究這個那個?
  況且那些堆疊得排山倒海的資料、圖表、數據、理論、實驗、記載……恐怕都比計算安全期的公式還要不準呢。
  而我想知道的不過是這次月經來的時候會不會再痛得滿地打滾之類而已。
  「……獅子座:本週土星的影響增強,與其它星相衝突的結果,妳有很大的機率發生經痛。請儘量保持心情的平靜,並多穿橙色衣服(或用此色系熱水袋)以帶來好運。」(請參考附錄D-1)
  或者更炫的,在電腦上輸入妳的生辰八字身高體重血型學號等等等等,印表機一陣嘰嘎亂響,妳本月經痛的機率和級數(與估算颱風或地震強度的方法同一原理)就隨著命圖、流年及六合彩明牌一起出來了。
  ——親愛的任立渝先生,什麼時候來報報非中央發佈也不主流的氣象啊?


D-1附錄:測經痛系統Beta版

  牡羊座:雖然傳統上這個星座掌管的是頭部,但此一傳統顯然未考慮到子宮與其它器官之間的互動關係。請慎防經痛併發頭痛的可能性,以及經痛藥與頭痛藥一併服用後副作用產生的可能。
  金牛座:不要因為書上說妳們的忍耐承受力大大高於其它星座就假裝經痛不存在,甚至原諒大家都忽略或被教導去忽略經痛之存在的這個可鄙事實。要知道,醫界花在治療陽痿上的心力和金錢都遠遠超過對經痛的注意。
  雙子座:由於妳的雙重人格,使得妳受經痛襲擊的機率也加倍;得注意的是止痛藥不可吃雙倍,值得慶幸的是疼痛度倒沒有也倍增的危險。
  巨蟹座:如果別人隨意把妳的情緒化歸因於經前症候群,請不要猶疑,儘管大聲罵回去。他們當然不可能懂得月圓時妳體內來潮之轉為驚濤駭浪的險惡可能性。幹嘛還對他們溫柔客氣?
  處女座:我知道妳的急救箱裏向來各式藥品一應俱全,這也就是命運的弔詭所在吧!因為妳是本週經痛發生機率最小的。恭喜之餘,請容我再次提醒,如果沒痛就不要太緊張地還是忙著吃藥。
  天秤座:經期正給了妳平常的懶惰一個好藉口,只要不痛,就好好地去利用它偷閒打混一番吧!至於如果又痛了也別太沮喪,下個月(下下個月、下下下個月)還有機會的。
  天蠍座:打坐、冥想等等也許不能緩解經痛,但或可稍稍平息妳足令鬼哭神號的怒火。不過話說回來,妳若真的氣到想摔東西拆房子之類的也沒啥不好,我們正需要更多能強力表達憤怒的女人。
  射手座:相信妳在經痛而男友或丈夫(這是指如果妳是異性戀者)根本漠不體貼的時候,尤其能體會到妳養的狗狗或馬兒有多可愛。我完全同意。
  魔羯座:凡事謹慎踏實的妳,有不夠樂觀的傾向。如果這個月居然真的沒痛,也不用疑神疑鬼啊,這世界畢竟還不是那麼黑暗的。
  水瓶座:妳的經期很可能正如妳本人的行蹤般捉摸不定,但不幸的是,在「痛」這件事上倒沒太多與眾不同的餘地。不如容我建議,把妳在經期格外茂盛的奇思怪想寫下來可好?
  雙魚座:妳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對那些老愛說妳擅長幻想的半調子星相學門外漢講個明白:經痛可不是隨便想想就可以解決的事。如果妳覺得花費口舌向他們解釋太累了,那可否容我建議妳參考參考我上述對水瓶姊妹們的建議?


(95/04/23中時晚報副刊)



【題解】關於《月經》

  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上個世紀末的某年某月某一天),同學告訴我說現在有了一樣奇怪的新東西叫做World Wide Web,可以在上面放文字、放圖片、連結來連結去的……我聽了半天還是不很懂,但是因為她提議可以在這個怪東西上寫些怪東西而且又因為她想出的名字——月經——實在太棒,於是她(指的是《月經》,不是我那個同學)就誕生了;不過大概是四物湯喝得不夠任督二脈沒有好好打通,創刊號出來後旋即宣告停經。後來又過了幾年,《月經》以「家庭手工」的方式重出江湖(花兩天時間啃完一本教人用html的書就開始寫homepage)混了好一陣子,然後又跟另一個頗有歷史及規模的網路刊物掛勾……哦不,是友情結盟了好一陣子,當然其間也斷續停經過不止好一陣子。光陰似箭歲月如梭,當時一起做《月經》的傢伙多已做鳥獸散(比較好聽的說法是各奔前程啦),刊物的內容在輾轉搬過幾次網址之後大多也連不上了;現在選出其中【血之狂想】以及【食食樂俱樂部】的一些文章放在這裡算是紀念吧(嗚嗚好悲慘的詞啊~),希望有一天《月經》能再度來潮……(嗚嗚別從此就進入更年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