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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書聊電影的 podcast「連連看」(另在 Castbox 可以找到連連看之前的舊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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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14

Live/life stream

巢裡只有晝夜,沒有時間
只有晴雨,沒有歲月
只有醒或睡,飽或餓,死或生
樹枝樹葉樹影
落花落果落羽
每一天,同一天
每一隻雛鳥,最初與最後
都如此珍貴如此平凡
如此神奇如此輕賤
如果一棵樹倒下在沒人架設直播的森林
它會發出聲音嗎
樹上的鳥呢
只要不知道故事曾經開始
就沒有夭折可言
這算不算一種 happy ending 呢
(扣掉 ending 那部分)
(再扣掉 happy 那部分)
關上視窗的眼淚
和稍後打開的雞腿便當
都一樣真實一樣短暫
某種隨機武斷的位階
也許只關於人而非關於鳥
終於還是關於鳥
關於一切
每一天
每一隻
看見和不見

2017/08/16

Cat whisperer

  打從一開始,我就發現她跟其他人類不太一樣。
  當然,我很早就學到人類有好幾種不一樣的,這是求生必需的基本常識。最普遍的一種也是我比較喜歡的一種,他們經過的時候從來不會注意我,也就不會打擾或妨礙我。有一種是牽狗的,這種通常很麻煩,狗遇到我都超激動,我遇到狗當然心情也很糟,所以盡可能躲遠一點,不要被看見或聞見。有一種最討厭也最危險,會發出大聲音大動作驅趕我,甚至拿東西丟我、企圖打我或踢我,我小時候碰過幾次,真的很可怕,幸好這一帶比較沒這種人。還有一種會帶食物給我(和附近其他貓),有的人偶爾來,有的人常常來,其中一個幾乎每晚都固定出現,不過後來沒看到了;我記得最後幾次吃她拿來的餅乾的時候,感覺到她身體裡有一塊不好的東西,可是她好像沒發現,我甚至冒險靠近用頭頂她身體那個位置想告訴她,但她只是笑得很開心,因為平常我都不給她摸,那天她終於摸到我了。
  總之,我說的這個不一樣的人類,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大概猜出她是帶食物的那種,因為她用不太造成威脅的姿勢和速度接近,然後停在不太造成威脅的距離。當然我全程保持戒備,雖然仍坐在牆頭原來的位置,但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動作,隨時準備逃走。她慢慢掏出一個塑膠小包,撕開,喔,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真吸引人,我耳朵立刻豎起來了,但更吸引人的是塑膠包裡伸出來的一條魚肉,哇!那個實在太香了,我雖然很猶豫,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匆匆一口搶下一大截往回跑,天啊還有味道很濃的湯汁,我也顧不得危險了在牆角就吃起來,邊吃邊發出唔唔嗯嗯的讚嘆,要是天天都能吃這個就太棒啦!就在這時候,
  ——太好了,你喜歡吃這個。不過這算零食,不能天天吃喔。
  我嚇了一跳。難道她聽得懂我的話?是我的錯覺吧?我繼續連啃三口魚肉,朝她懷疑地瞄一眼。
  ——妳聽得懂我講什麼?
  ——對呀。
  ——咦!怎麼會,我第一次碰到這種人!
  是啦,一般帶食物來的人都會對我(或附近其他貓)講話,但那其實是他們自說自話,因為我們的回答他們聽不見也聽不懂,所以我們也變成了自說自話。可是這個人,她不但聽得懂還可以跟我對話耶,這真是太新鮮啦。
  她多半在早上和傍晚經過,當然我也不是老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不會天天遇見。有時候她看起來很匆忙(通常是早上),有時候她看起來很疲倦(通常是晚上),稍微停下腳步跟我打個招呼就走了,有時候她會帶來罐頭看著我吃,等我吃完再收走,然後我們會聊聊天。她說她以前也有一隻貓,她就是為了那隻貓去學跟動物講話的,不過後來貓年紀大了,然後生病了。然後離開了。講到這裡,她的聲音出現了想哭的感覺。
  ——是一隻毛很長很蓬、淺顏色的貓吧。
  這次輪到她嚇一跳。
  ——你怎麼知道?
  ——妳講到他的時候都有很鮮明的畫面啊。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在了喔,妳知道吧?
  ——嗯。她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他最後要離開的時候有跟我說,妳要好好的喔,有機會再見。
  然後她真的哭起來了。
  ——那,所以妳是因為太寂寞,才跑來路上找別的貓講話嗎?
  她眼淚擦到一半噗哧笑了。
  ——沒有啦,我是最近搬來這裡然後剛好認識你啊。不過,現在有時候會有人來找我幫忙,跟他們的貓或狗講話喔。
  慢慢熟起來之後,有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回家,這樣每天都有好吃的食物,還可以睡在溫暖柔軟的床上。聽起來好像有點吸引人,我知道她住哪,她都晚上進去然後白天才出來。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呃……跟我回家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再出來,不用繼續在外面流浪了。
  ——什麼!不能出來,那我每天的巡邏散步怎麼辦?還有我要去哪裡抓老鼠和小鳥?
  她解釋說,跟她一起住不會餓肚子,也就不用自己打獵覓食了。而且,颳颱風下大雨或冬天很冷的時候,她都會擔心我。我說沒關係啦,天氣不好的時候我會躲起來睡覺,而且我喜歡打獵啊。她又說巷子裡常常有很多車子好危險,這倒是,那東西真的很可怕,會發出奇怪的聲音和臭氣,龐大笨重速度又快得嚇人,到晚上還會亮得我的眼睛瞬間看不見,不過我會盡量小心的。反正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嘛。
  ——唉,好吧,不勉強你。但你真的要小心喔!
  就這樣,經過幾個冬天和一些颱風之後,附近忽然多了一隻沒見過的黑貓。那傢伙看起來很狼狽、很害怕,而且因為是弱弱的新來者,大家對他都很不客氣,他只能躲得遠遠的,等大家吃飽走開,才偷偷摸摸、緊張兮兮地出來吃幾口剩飯。人類說她試著跟黑貓說話,他以前好像有家,但他只給她看了從一個籠子裡出來到處驚慌竄逃的混亂影像,完全不肯開口。嗯,我說,慢慢來吧,他跟我們也沒說過半句話,大概是嚇壞了。嗯,她說,也只好慢慢來了。
  再然後,就到了那一天。
  其實抓到那隻老鼠的時候我就覺得怪怪的,因為牠動作很遲緩,但等到我吃下老鼠肉發現味道也怪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開始全身無力,呼吸困難,抽搐,然後吐血……再然後我就什麼都不清楚了。只是實在太痛苦了,好像忍不住有呼喚不知道在哪裡的人類……依稀聽到她大哭著抱起我,我來到一個很亮、很吵的地方,躺在一個很冷的平面,好幾個人忙著弄我的身體,但我連抵抗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覺得好難受,好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終於不難受了,因為已經離開那具痛苦的身體,變得很輕鬆,很平靜。我知道接下來有該去的地方,但在那之前,我感覺到幾團模糊的悲傷,應該是平常帶食物來的那幾個人吧,其中最明確、最沉重的就是她。於是我朝她的方向輕輕拋出話。
  ——嘿,不要難過了啦。
  可能因為突然聽見我的聲音,她愣住了。
  ——小斑?小斑!(她都這樣叫我)是你嗎?你還在嗎?這幾天我一直哭……
  ——沒有辦法,會死掉的時候就是會死啊。
  ——可是……要是當初我帶你回家的話……(大哭)
  ——欸?我側頭想了一下(雖然我現在已經沒有身體所以也沒有頭可以側了)。——我沒這樣想過耶。是我跟妳說不要的,而且我本來就沒有「家」啊,不像那傢伙。
  ——你是說小黑嗎,對了,他現在跟我一起住。你出事之後我好傷心又好擔心,終於想辦法把他帶回家了。他還是不太願意講話,常常躲起來,不過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喔,那不錯啊,這樣就有他陪妳了。告訴他,樣子怪怪的老鼠不要吃喔。
  再一次,她邊擦眼淚邊笑出來。
  ——好。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會抓老鼠吧。
  ——我猜也是,他看起來太笨了。那,我要走了喔。
  ——嗯。她深深吸了口氣。——小斑……你保重。
  ——妳也是喔。有機會再見。

2016/02/24

The furry truth

We are hardly worthy
Yet we are so loved
They come to us and they stay
Miracle on a daily basis
As a matter of course
The moments, the memories,
A simple wish, a half-remembered dream
There is no because, only now and here
Do you move when they touch you
Do you die when they leave
Do you see a different light
When all is scattered to the winds
Perhaps they have answers
Perhaps questions no longer matter
Not really, when you see it's not enough, it'll never be
And yet we are given so much, already, always
That to lose is to keep
To yearn is to believe
In many a lifetime
Many possible worlds melt into one
You have been loved
More than you can ever hope
It is that easy and that difficult
Mystery on a first-name basis
As a matter of fact

2009/08/24

七月

那是貓眼
螢火蟲
或遙遠的燈籠
懸在指尖
你們回來團聚嗎千里迢迢
是否記得這雙手呢短暫一宿
這一夜或某些夜
當影子在黑暗裡擁抱
那樣空那樣緊
我在岸這邊徘徊,我還在
掉過的淚像河裡的石像線香灰
一路留下輕巧腳印
那是陌生人的善意
那是我們的曾經
燈火明滅搖擺
螢光流曳
細細瞳仁淺綠色的笑
慢慢稀釋在空氣裡

2009/02/11

一個時代的結束

——給咪咪,兼致z

一朵雲走過去了,那朵雲
走得很慢
走了很久
牠不慌不忙
牠沒有要趕去哪裡
(或許其實有只是
我們不知道牠也就
算了)
不像我們總在查地圖打電話寫日記買衣服
我們看電視
我們攬鏡自照
我們看著電視攬鏡自照
牠看著其他男人其他貓來來去去
對我們的便當有時可能不以為然但始終
保持貴族風度優雅矜持
就連擁擠又寂寞的時候
就連尾巴被拉被火燒也一樣
牠慢慢走過
慢慢飄起
顏色慢慢變淡
浮水印在你家角落
一朵圓圓小小、蓬鬆溫暖的光
走過去了
留下來了

2008/12/30

In memory of

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那麼
寒流清晨是不是最殘酷的時間
最殘酷的幸福發生在十幾年之後
十幾年的幸福結束在一雙臂彎
我們睜開眼睛看見一片空洞
每次閉上眼空洞還在那邊
快跑啊,快跑
我們中間隔著火焰
你已經不在火焰對面
快跑啊快跑
不要讓眼淚追上你
我不會讓眼淚追上你
記得就那樣輕盈快活地跑
離開小小的地球大大的藍天
跑成一朵雲
一陣雨
一道光線


(08/12/01)

The tyranny of love

——寫給嚴小K,和每一個別人家的小K

當你的眼睛像心愛彈珠磨損渾濁
鼻頭褪色
長日和昏睡守著你守著
安靜的家
當吠叫的風
和陌生尿痕不再送來密碼訊息樂此不疲
偶爾我的氣味會從哪個抽屜角落滾出
串起這些年這些時刻
你的身體是小屋子是大屋子
愈來愈小像記憶中的小學校園
愈來愈大你退在好多房間後面
在我懷抱遙遙相對
我們都等著什麼
假裝,寧可,不承認不想知道在等
你呢你也在等嗎
我在這裡,親愛的,你在這裡
你的夢裡
有什麼嘆息?
你的呼吸柔白溫熱
早拴成鎖鍊將我們馴化套伏
當你被歲月軟禁
當我們被你軟禁
當愛的風化歷歷在目不絕如縷
我的心臟標本旁
會刻有你的名字


(08/11/07)

2008/12/22

蜉蝣(其二)

影子對影子
的影子說了什麼
我們來不及聽見
只有雨裡的落葉層層踩進路面
變成每個腳步的肌理
只有記憶的月光流動遍地清涼
盛滿這雙手和那雙眼
曾經我們合起來背對世界
短暫圈養小小的安全黑暗
然後我們突然又背對了世界
放走愈來愈遠的黑暗──
一隻毛皮紊亂的
瘦骨嶙峋的
留下餘溫的
黑暗


(06/03/26)

2008/12/19

蜉蝣

昨夜走過去了
看不到這個早晨的太陽
世界並不知道
今天少了一片影子
從視網膜漏出的殘像
叫做鬼魂
流在留在你的臉上
叫做悲傷
沒有陌生人的善意
我們只是流星
無法解讀的隕石殘餘
消熔在遺忘的大氣


(04/08/16)

2008/12/18

寫給一隻貓

生存有什麼哲學呢
總之食物,經過經過的腳
雨真討厭而亮是危險
某些朋友彼此了解不常聯絡
某些微笑天天看見無法傳遞
有人躺在屋簷下想像你想像我
一隻手的溫度
角落的眼神和聲音
不小心互相絆到
生下一顆脆弱的蛋云云
或者其實都並不
只有一刻相逢
如果誰先跑遠
反正我們也不是
萬年前的光才剛抵達的
星星


(04/02/12)

2008/11/22

【血之狂想奇幻小店】敬請愛護動物

  不是要談電影品味的問題,但如果有人意氣消沈想找部「勵志片」來看的話我說“Babe”絕對就比譬如《阿甘正傳》有意思──至少小豬長得比湯姆漢克斯可愛太多了。當然我對這部片子其實也是略有微詞的啦,妳看Babe的角色雖然是男生,但那些輪番上陣扮演主角的小豬們明明都是女生啊!(咦,別問「妳怎麼知道」,難道妳沒看到牠仰過來露出肚皮的那個鏡頭,那可再清楚不過了哪!)要是嫌男小豬的蛋蛋夾在兩腿間太刺眼,有礙攝影機緊跟在牠屁股後面拍攝英勇奔跑的姿態的話,那為什麼不乾脆把Babe的角色設定成女生就好了?難道是怕牠會像《男孩別哭》的主角一樣慘遭毒手嗎……
  哎,總之,那天當我正躺在客廳看第一千零一遍“Babe”的錄影帶時(旁邊攤著吃剩一半的海鮮比薩,這口味是經過特意選擇的,以表示對Babe的農莊朋友們的尊重),電話響了。
  「太過份了!太過份了嗚嗚~~」我的朋友C激動得幾乎哽咽。「今天我帶我們家的貓去打預防針結果正好碰到一個人去接他的貓出院妳知道牠為什麼住院嗎?因為那個主人嫌牠會亂抓東西所以要醫生把牠的爪子通通拔掉!」
  我頓時頭皮發麻。我在書上看過對這種殘忍手術的描述,還有一張仍在麻醉中尚未清醒的貓四隻腳都包著繃帶、旁邊放著剛切除下來血跡斑斑的毛爪指肉的照片 ──用簡單的比喻來說,那就像是不但拔掉妳的指甲,而且還把妳的手指腳趾全都剁掉一截。那本書的作者(也是一名獸醫)大力譴責這種不人道(或者說貓道)的對待,而我則把那一頁用釘書機釘了起來,不敢再去看到那隻可憐的貓。
  「我是說,會抓東西本來就是貓的天性不是嗎?」那個混蛋可以替牠買磨爪柱、可以替牠剪指甲、可以訓練牠、或者若是嫌麻煩不如乾脆去買隻玩具貓來當寵物……在我們想出了一百種可以不傷害那隻貓的其他選擇之後,C悲憤地繼續說著。「如果不能包容貓的天性,那當初為什麼要養牠呢?還有那種獸醫也太沒良心了,我再也不會帶我們家的貓去那裡了!」
  我同意。C還把那家獸醫院的地址電話都給了我,要我廣為傳播,號召大家一起抵制這種沒愛心的醫生。掛下電話,我心情沈重地解除了錄影機的暫停鍵。即使被壞心眼的波斯貓抓傷了鼻子,但我想Babe一定也能贊同我朋友C的立場吧!
  不到三分鐘,電話又響了。
  「我真的快受不了,受不了了嗚嗚~~」我的朋友D也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家樓下的那一戶居然把他們的大狗帶去割掉聲帶了這一個多星期我都不停聽到牠用那種像哮喘一樣的聲音在『叫』天啊牠好像不懂自己已經變成啞巴了還是一直乾吼著聽得我真的快發瘋了……」
  我眼睛盯著暫停畫面上那對驕傲認真的牧羊犬夫婦,啞然地點點頭。那種聲音我也聽到過,讓人沮喪胸悶得當場要氣喘病發作一般可怕的聲音。
  「我是說,吠叫本來就是狗的天性不是嗎?」在我們也想出了一百種可以不傷害那隻狗的其他選擇之後,D悲憤地繼續說著。「如果不能包容狗的天性,那當初為什麼要養牠呢?要是我是獸醫,一定會把這種爛主人罵一頓趕出去的!」
  D也把那家獸醫院的地址電話都給了我,要我廣為傳播,號召大家一起抵制這種沒愛心的醫生。掛下電話,我不無愧疚地看著我們家的阿汪,決定以後牠亂叫的時候不要再那麼兇惡地罵牠了。
  這回我還來不及去摸遙控器,電話就又響了。我的朋友G簡直泣不成聲,不過我想我知道原因。
  「……是我男朋友,他又去跟別的女人亂睡了……」果然……「而且這一次對方好像還懷孕了……」哎呀,不妙。「他說沒有辦法,他愛的是我,可是這是他的天性,他就是忍不住會去跟別的女人上床,如果我要跟他在一起就必須接受這一點……」
  關於G的困境我已經不陌生了,儘管同情卻也愛莫能助,事情的複雜性有點超出我幫得上忙的程度,嗯,我想G是男人這一點大概也是部分原因吧!不過今天我似乎不會那麼無言以對了──
  「呃,這樣的話……」我看著手邊剛抄下來的那兩支電話。「有兩個地方或許可以幫你解決他的『天性』問題……」


('00)

2008/11/15

我愛黃金鼠

  我必須承認,幾年前,當某個前輩作者發表他那篇有關鬥魚的東西時,是令人有點感冒的。當然我也必須承認,那傢伙無論在「資歷」或「年齡」(後一對上下引號或許是我帶著踩了他一腳的惡意微笑而特別突顯的吧;不時操練溫習一下這種常能攻破很多人罩門的暗器畢竟沒什麼壞處哪)上都不折不扣是我的前輩,但無論如何,這並不抹煞我擁有一條活生生、如假包換的鬥魚之鐵的事實啊。

  是的,當時在我案前透明的小圓缸裡呼吸吐納家常作息的便是條身披乳色淡閃鱗甲、腰繫亮紫戰裙的鬥魚。我的意思是說,我敢賭那傢伙根本沒養過鬥魚,可他居然還是大搖大擺的寫出了那篇小說,僭越地擋在我賴以閱讀的弧狀鏡片和魚兒藉憑棲身的弧狀玻璃之間。我們因之好一會兒無法四目交接來刺探彼此的心意了。
  我在電話裡向他抱怨過(向那前輩,不是鬥魚;我並未能確定魚兒的性別),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打打哈哈,並對我提出或可寫篇名為〈與司馬遷做愛一千年〉的小說的建議,等等。
  自然我立即反駁他:司馬遷死了早不止一千年了,並且他還慘遭過屈辱的宮刑。但他(那前輩,不是司馬遷)說那並不要緊的。
  「謝了,」我用最酷的聲音回答。並聲明我也不會考慮寫例如〈與唐日榮做愛一千天〉之類,因為我對純金全自動沖洗屁股馬桶或孟加拉虎皮保險套沒興趣,更何況他(唐日榮,不是那前輩)入的珠搞不好還是犀牛角打磨的。
  總之,我真正想說的是,那傢伙竟更糟糕、更可惡地還寫了另一篇有關老鼠的小說。天,我敢發誓他絕對也沒養過任何鼠類啊!而這下可要我又如何向我鴿籠似的房間裡的鼠籠裡的那位交代?

  「兄台:關於閣下日前所發表的那篇小說,其中對待鬥魚的手法令人齒冷。身為一位已故鬥魚飼主的我(鬥魚已故,不是飼主),感到必須向你提出嚴正的抗議。」
  ──只是在試這枝筆會不會斷水。
  (哦,或許我是一直暗中希望著,哪天會有某人將在某文具店裡某張供試寫用廢紙上看到的這段話轉達給他。)呃,那麼,我實際上想寫的是,我當然知道天竺鼠和我所養的這種黃金鼠有很大的不同。但如果你是那種不論小白鼠、錢鼠、沙鼠、松鼠、土撥鼠還是袋鼠,只要不幸瞄到(對牠不幸,很可能,而非對你)就驚呼 「老鼠!!」──拉長一路驚嘆號──並抱頭鼠竄或拚命喊打的無識之人,我是一點不想降格以求地去理你的。就像我一個看見壁虎便有以持衝鋒槍手勢握緊DDT朝牠噴灑下去衝動的朋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她理解這種念頭的乖謬悽厲:用摩登化學除蟲器去毒殺傳統生物除蟲器,好悲傷啊,如同拿吸塵器去硬生生吞噬掃把的狠手一樣令人腸胃絞痛結塊。
  欸,寫到這兒甚至連我這本裝載許多狼狽零落草稿的破筆記本都承受不住而散頁了哪。

  那是一個有模仿狼狽零落草稿散頁嫌疑的夏天。熱,(我家黃金鼠潛伏角落豎起薄巧耳朵蓄勢待發),很熱。(我家黃金鼠扭動有著一根很短小好笑尾巴的屁股貼地快速匍匐前進,四隻小腳靈活俐落地在一身光滑皮毛下交替運動)。周圍朋友的戀情紛紛前仆後繼地出現狀況悲慘的好笑笑話(恐怕還正是由於的確好笑才格外悲慘),我則 因著無法在我家黃金鼠黑亮精純的眼眸中尋見自己的映影而憂傷。
  令我憂傷的黃金鼠另有一種聽來比較正經的名字據說叫倉鼠──畢竟「黃金鼠」這種顯然是為求順耳好銷的寵物店老闆所取的渾名,實在缺少一點憂鬱的氣質,反倒與過年時店門上掛的大紅大綠金亮塑膠紙鳳梨頗有異曲同工的效果。──哎!我在說,根據某字典裡簡短的解釋,倉鼠是那種「有大頰囊;做寵物或用於實驗」的「歐洲、亞洲產」之小動物。
  然而,在字典中翻查一隻倉鼠或黃金鼠的身世,和真正擁有、豢養牠終究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你懂吧,和在牠眼中找不到自己身影也是。
  嗯,至於我家黃金鼠那雙墨黑亮圓的眼睛,倒又和我令一位朋友的不幸遭遇挺有呼應:蓋她第一次被安排和她男友的媽見面,對方即鄭重其事告訴她,做媳婦要有黑瞳仁愈多愈好的眼睛才是上選材料。(我們聽聞之後,大家都很自告奮勇地要推介家裡的各種寵物給伯母認識。)

  再說前面提過的那個前輩傢伙。在關於我更早些時日某篇小說的某回合詢診中,他指出,其中某人物在起頭登場數千字長後便頗決絕地一去無蹤,至文末都未曾再露個臉,似乎是有些缺乏呼應的情節安排云云。彼時當然尚不知他自己小說裡通篇人物都大約不超過一個兩個或三個(因之簡直不可能故事講著講著就不小心丟了這個落了那個)的我,當場印象深刻銘記在心,至今仍無法自腦海塗抹擦拭。──也許這便是我寫到這裡又覺得必須拐回去再帶上他一筆的真正原因吧!儘管他和我家的黃金鼠,甚至那條已安息在花盆泥土中的鬥魚,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哦,說老實話,在這廂我一邊大肆抨擊該前輩根本沒養過鬥魚或鼠兒的可疑事實,一邊忍不住心虛地揣度我那些朋友會不會也什麼時候突然醒悟,不甘繼續讓我看免費笑話兼提供風涼忠告(我向來相信風涼話和忠告的二位一體、二元一次必然性),而轉過頭來開始砲轟本人至今狼狽零落的戀愛實戰經驗(草稿?!)
  可當然,話又說回來,指導你倉鼠正確拼法是 H.A.M.S.T.E.R.的堅固耐用字典,並不能提供包括牠吃東西可以很大聲、咬人可以很痛、半夜沒事可以用鐵籠當磨牙材料直啃得你神經發酸等等的資料;換言之,就算談過二十次從序到跋綱舉目張的戀愛,也無法賦與你任何超能力去預知諸如:你正在交往的第二十一人餐桌禮儀如何、睡覺磨不磨牙夢不夢遊、又究竟咬人不咬嘛!

  (一)寵物店老闆聲明:黃金鼠這種動物只能獨居,若兩隻同處一室,則不論同性異性,一定打架。
  (二)某位飼養黃金鼠經驗頗富的「大頰之友」(另一本字典又把黃金鼠或倉鼠稱做大頰鼠)證言:即使各關在相鄰的兩個籠子裡,她那對已生養過兩三窩小鼠的鼠爸鼠媽,仍會隔著柵欄又抓又啃血濺五步、弄得耳朵缺角腳趾零落。
  (三)問題:人類是否合群的動物?

  簡直可以發誓:我絕對是歷來曾對任何特定一隻黃金鼠的性生活(或,更確切地說,其匱乏)懷抱最深關切的一個人了。
  第一次省悟到我家黃金鼠在發情的時候,我瞪視著牠變得鮮豔粉紅起來的膨脹鼻頭和腹部雙排扣似的小圓點(我家的是隻女鼠)不知所措。至少我自己從來沒喜歡過婚友社這種主意。且那位大頰之友的經驗之談也讓人擔心:我可不確定我家教養良好的黃金淑(鼠)女已成年到可以面對色情加暴力的場面哪!
  然而,整天看著牠關在籠子裡一副少年維特的不豫不爽狀也令人十分不忍的,何況環繞著牠的那些鐵絲欄杆還漆成可怕的蜜月粉紅色。又萬一牠突然心血來潮鬧出個幽閉恐懼症(正確拼法:C.L.A.U.S.T.R.O.P.H.O.B.I.A.)什麼的誰擔待得起,雖然我們買給牠住的可還是有樓上樓下的雙層小套房, 不算寒酸啦。
  (不過,說真的,我對那幢鼠屋的裝潢一直頗感不滿,其內部一律塑膠製設施的配色嚴重缺乏品味:螢光綠、鈍藍、滯紫、大紅──欸, 這麼說吧?就疑似小說The Yellow Wallpaper鼠譚版了……也許我明天該問問我家黃金鼠,除每日送餐打掃客房服務之外,還需不需要另供應紙筆。)

  (至於我自己的筆則在散頁的紙上草草塗記著)
  那年夏天,某段和某些友人相談甚歡的對話。
  「……悲哀的是,我發現,交往這麼久,他根本就還不懂我在講些什麼……」
  「我滿擔心我們家老鼠的,我是說,牠老是那麼孤孤單單的關在籠子裡……」
  「每次我想跟他談、跟他溝通,卻總是覺得兩個人使用著截然不同的兩套語言……」
  「可是我認為妳對他似乎太過於苛求了,妳知道嗎?妳好像很吝於多給他一點時間、空間……」
  「……又完全沒有和外界接觸,除了剛出生、被我們抱回來之前那幾天,我想牠根本沒跟任何同類相處過……」
  「可是我其實已經很有耐心地一次次嘗試到現在,不是嗎?……」
  「我了解,但耐心並不是唯一的問題啊!」
  「……然後恐怕牠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陽光、或泥土之類的,想想真的很可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現在我整個人都亂了……」
  「……更恐怖的是,再想下去妳會發現:『這又怎麼樣?』,放大來看,我們自己又好到哪裡去?……所以有時候我會對著牠發呆,愈想愈沮喪……」
  「妳先冷靜下來!不要急著做任何決定。妳把自己和他都逼得太緊了,對兩個人都不公平、也沒好處啊……」
  「……不過又會懷疑自己未免太誇張太通俗劇了,幹嘛閒來沒事弄得如此觸景傷情?!……」
  「……或許吧,……」(表情很勉強地)
  「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吧!妳對所有其他的人不都很能寬容的嗎,為何獨獨在這件事上例外,這麼嚴苛?」
  「……哎,總之,妳們說我要不要去幫牠找個伴來交配?」

  結果當然還是沒有。(我那朋友沒和她男友分手,我也沒採取尋覓另一隻懷春雄鼠的行動。)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不可能找得到尺碼那麼小的保險套,而我聽聞,讓黃金鼠多多增產報國是會減短牠壽命的。
  無論如何,有一點我感到必須要聲明的是:我對吾家鼠之初性事的關心,絕非出於我自己當下私人社交生活、情感狀態的任何投射或補償心理之類;雖然我仍也必須承認:牠的某些睡姿的確足以使我聯想起我的前任男友……。畢竟,再怎麼說,總不會有哪個男人有本事用後腳伸進耳朵裡去抓癢吧!我就是這個意思。

  夏天繼續在過去;到了一個程度,所有的百貨公司都開始千叮萬囑各位去殷勤翻看那個已經沒多少人在用的農曆,而所有的報章雜誌也異口同聲地再三耳提面命起大家不要忘了所有百貨公司在努力告訴你的事。然後七夕就到了。
  字典上查不到「七夕」這個字,不過好像也沒人不知道它就是“Chinese Valentine's Day”的意思(得歸功我們諸多大眾媒體苦心孤詣肩負起國民義務教育的重責大任),可能除了黃金鼠或倉鼠或大頰鼠之外吧,當然。
  結果,當滿街處於顯性或隱性發情狀態的女女男男在走來走去的節日來臨,我家鼠兒卻顯然缺乏共襄盛舉的普天同慶感,前陣子如同漲潮退潮屢番變色的鼻頭,十分漠不關心地埋在牠蜷成圓球身體的柔軟皮毛裡呼呼大睡,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新聞裡一直熱心提供天文情報,說是正有燦爛美麗的流星雨進入視界,恰可伴大家共度浪漫良宵;不過科學似乎也沒能和另一個燦爛美麗的傳說打對台吧!總之我是在牛郎織女足令天地變色星月凋敝的涕泗縱橫中待在家裡,仍舊嘗試鑽研破解比浪漫夜空還要漆黑深邃的眼睛的秘密。那雙即使被抓到鏡前面對自己的影像也仍然無動於衷的黃金鼠的眼睛。
  我恭敬地端上牠的情人節大餐(當然是每天一樣的「黃金寶寶」飼料,除了那罐外包裝上的兩隻寶寶們十分上相,我也並未在任何別處看到過,比如說,「七夕齧齒特餐」的廣告啊),接著將籠門洞開,斂眉低首靜候發落。而已具專業蹺家技術、曾有多次趁人不備閃出鼠籠在敝人鴿籠內漫遊前科的牠,至此倒依然保持超凡入聖(如果你堅持,自然也非不能解釋為假仙、頹廢、或自暴自棄)的不動心境界,垂著眼皮趴在碗邊咀嚼一番便栽回角落去蒙頭大睡了,瞥都沒瞥一眼不設防柵門的方向。
  我盯著這隻置身事外獨樂樂的可惡鼠類,決定放棄向來據守籠前虎視眈眈的優越戰略位置,改臥倒在籠側後的地上,儘量貼近牠盤踞的角落。於是,隔著粉紅色蜜月鐵絲,我們便簡直很熱情地挨在一起了,而牠的棕色體味也親切紮實地迅即匍匐前進到我的鼻腔深處。我 反射性地想到是否應該立刻冒雨出門替牠趕買瓶香水做情人節禮物,且挑選的當然是香奈爾的Egoïste或另外那種Animal──後者得按法文音唸成阿、 你、罵、才可以,否則未免顯得太欠情人應有的格調了哪。
  總之,當我和牠很親密地頭湊著頭躺在一起,呈相當符合專家建議的觀流星雨姿勢肅靜地嘗試交換腦波或體臭時,我突然發現,自這個角度反方向望出去,那籠子竟從沒看來如此寬敞舒適過。
  (另外,我還發現牠有眼睫毛。)
  接下來則有至少為時十數秒的片刻我深深陷入某種繽紛燦爛的錯覺,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在如流星劃過的瞬間已變成一雙精純黑亮的鼠瞳。
  並不是個怎麼相信許願的人哪!我輕輕想著,並彷彿聽見黃金鼠自睡夢深處發出了微弱的喟嘆。

  ……與彼同時,某些地方大約正有天文學家把眼睛親熱地湊近望遠鏡,看進不下雨的太空的瞳孔,準備再繼續發表有關或無關流星雨的興高采烈消息於次日的報紙上吧。
  報紙,嗯,以及所有的紙類。我家鼠女對它們的意見一律迅速而直接:又撕又咬,不留完膚──不是出於怨恨宿仇的攻擊,你知道,而是吃飯睡覺那類的反射式動作。我不想危言聳聽的,但難道牠是預感到任何可能書寫出現在其上的文字段落嗎?……
  「誠徵黃金鼠保母/父一名:有經驗,富愛心。屬鼠者優先錄用。曾不甚具誠意地寫過關於撫養鼠類的小說之無誠者勿試。」
  ──絕不打算考慮有抄襲任何前輩傢伙的東西之嫌,我開始盼望著能前往應徵這樣一份工作。


(94/10/30中時晚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