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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5

〈卡力普索〉殘稿(及導/誤讀註釋)

〈卡力普索〉殘稿(1)(及導/誤讀註釋)(A)


【前言】(B)

   這篇東西,怎麼說……對,的確叫人不知怎麼說才好。敘事阻滯僵硬、文字做作糾結、架構粗略鬆散、意圖曖昧不明。任舉其疏漏中犖犖大者,比方說,作為標題的「卡力普索」這個典故之使用有何用意?當然文中主角是女性沒錯,然除此之外要做出其他任何連結似乎十分牽強;又,行文分隔成七個段落,難道是模仿《聖 經》(2)〈創世紀〉(3)中上帝造世界的七天?完全沒有道理。典籍的援引在行文中自是時有所需、不可避免的,但究竟有無加強原文力量的功能,或只是一味 崇洋崇古,甚至囫圇生吞活剝所謂intertextuality的理論地堆砌,這總該要區分一下吧?
  很糟的習作(筆者當然希望、也只能把這種拙劣的半成品視為習作)。難怪作者要匿名、不敢以真實身份示人了。

I. 閱讀之始

  讀者在一片書本組成浩瀚廣裔的海域中遠遠眺見他,在洶湧濤潮彼此沖撞出的白色浪頭載浮載沈。她一眼認出他的身份,顯赫的名字、與其名字光榮歷史相稱的輝煌聲譽,包藏在厚實重碩的身軀中。
  泅泳。她想像自己以泅泳的姿態輕盈向他接近。伸出兩臂,將他勾挽,進入自己的襟懷。接著緊緊抱他在胸前,優雅滑過水面,前進到出這片海域的峽口前的一塊礁岩旁──從容地微微側身、稍稍停留,把錢付給收銀員──然後揚長而去。
  是的,去到她小小的孤獨的島嶼。終於她將他緩緩放下,放在案頭燈下的沙灘,溫柔審視他沈睡的面容,一張其後掩藏這多少秘密的面容──至少是目前。她知道她要漸漸去發掘、了解那些秘密。一直以來,她已聽過無數傳頌他名字的話語,再大量都只像空氣一般無形無重無法掌握;然而現在,他就在她眼前,將讓她親自進入、穿透、解析的一個實體和實體所攜帶的種種意義。他是她的了!
  她笑了起來,興奮又帶著點緊張。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她翻開首頁,掀起他緊閉的眼簾,喚醒他,打破隔在兩者之間的時空阻障,喚醒他,要他加入她,告訴她一切有關他的秘密。(4)


II. 意義的罅漏

  線條。有厚度的。縱向、橫向、交叉成直角。數以百計的線垂疊排落成小小的高度,她的手指沿著邊緣來回摩撫滑動,想像著整齊密實的線條開始在溫熱中融解、軟化,歡快地脫離筆直狀態的拉扯而收放彎曲,隨即捲進一個接一個往復不斷的指腹渦流中纏旋,或者倏爾沿著指掌表面密密麻麻、肉眼幾不能見的溝渠藏身或逃逸 而去。
  至於包裹其間的字句章節呢?總之絕不可能隨著如此可觸碰的幻覺一起為她所掌握,她肯定。(5)那些意義和邏輯是自顧自地懸浮在空氣中的半透明顆粒嗎?既不消溶化合、也不上升或下落。(6)她皺眉,如同在悶熱無風的正午陽光下呼吸海灘上腥魚的濃腐。
  這個她在自己海域打撈起的來者,無論如何卻是全然陌生的獨立形體,脆弱但頑固地兀自存在,靜靜嘲笑她任何將其收編為己有的念頭。她並非不懂他持的語言,但正是這點讓她感到彼此格外陌生。或許她才真正是那個勢單力孤的個體,擁有的只是偏處一角的島嶼和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領海?──相對的是他,他內裡的每一頁都鐫刻他高貴出身家族的徽記,鈐封他那在遠方富饒王國的印璽,每一字一句一撇一捺都是背後那個龐然世界完全網路的脈絡痕跡,延伸且不斷衍生。吸盤或觸手般蔓蔓向她的意識深處黏附攀裹過來。
  黏液漿體一般汩汩作響舔地而來,他的連綿語聲;即使在他重新闔起的時刻仍舊不斷亮聲迴響。她在空白起來的眼底驚惶退離沙灘,一時不再清楚究竟誰才是那場船難的受害者。


III. 雨季

  島上時值雨季。速度、大小、頻率幾乎不變的雨一貫沒日沒夜地下著,吞噬了整個島嶼的意識甚至存在。
  她一逕在沙灘上遊蕩著,渾然不覺雨水濕漓。或者她其實是坐在案前光淋淋的燈下打開書讀著?這種無休止的傾盆裡,方位和時間早已分不清,也不再具有意義。
  她和他的年代離諾亞是遠還是近?她們是方舟子民的祖先還是後裔?(7)她覺得自己在他眼中漂浮起來,宛如暴雨中努力撲翅但最後仍力竭落水的飛禽。而他口中傳述的就連雨也和她所見過所知道的不同。因為她根本是水生之故所以不可能真正認識到雨落地的本質?
  如此說來她藻貝纏生的頭顱和披負小小珍珠色閃澤的鱗片都是假的了?不是假的,他說,翻開一頁鏡面對她當頭照去,看到了嗎?而是那些根本從來沒存在過。
  她驚迷地望進他映射出的那個影像,那個長髮柔順如絲皮膚光滑細膩的女人,突然想起:大爹地的方舟上可有魚、蝦、蟹、珊瑚……?


IV. 意義的滲透

  皮膚與紙面的熨接。字句與感官的扣搭。她的目光再次對準他,希冀如利刃般將他巨大的迷惑力剖分離析。
  然終究她的手仍是無助而狂亂地滑移、翻動著。隨每一頁遞增的是他軀體的重量,層層壓住她的思考,模糊了她的神智、融解了她的意識。這個她以為是自己掌握中的海難殘存者,此刻正──或久在他真正抵達前便早已開始──在她的沙灘上佔領她。
  然而她是無需害怕的,他英俊和善如日神的容顏如此向她保證。他背後有那麼光輝美好的英雄家族傳統,眼下述說的又是那麼精緻高妙的言語,她無需害怕被佔領,因為她本來就是他的,是從他身體中分出來的一部份。(8)
  在他絮絮不絕的聲音中她逐漸遺忘了很多事情,很多他告訴她,她原就不曾知道過的事情。聽我,讀我,想我,成為我,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無邪溫文之至地對她發號施令,或是催眠。
  眼中的他愈來愈逼近,她暈眩地覺得自己彷彿被按倒在沙灘上,案前的燈光亮得奇異刺目而擾動。感到他──和他背後所有兄弟叔伯父祖──的力量穿透她,體內噴湧出汩汩不絕的自我中心絕對獨白,把她沖沒。(9)


V. 逃脫之慾望或必要

  於是開始想要奔逃了。她艱難地自桌邊書旁站起,感覺數以千萬計的沙粒快速流散把她雙足深陷在沙灘裡。推開了他的她視線頓時無法聚焦,眼前的海和天空和一切是一片模糊。
  和險惡。那種模糊儼然暗示著險惡的必然性。她背後的他猶然伸出文字的粗壯臂膀,有力攫挽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完全一派風度地警告:不要離開,酒神的爪牙充塞在那片未可知的禁忌之域橫行肆虐,妳會遍體鱗傷慘不忍睹的。
  留下。她暈眩的腦殼不斷迴響擴散著他的聲音。腰際的那條臂膀感覺如此堅實可靠,面前陽光下的景物又如此蒸騰浮動著扭曲不定的線條。兩股巨大的恐懼能量在她體內撕扯急撞。她終於高叫出聲,甩開他跌跌撞撞地試著跑去。
  驚駭地發現島上的地形似乎都已完全改變了,自他到來之後。就像他平日從容對她說的阿法丘貝塔岩加瑪溪,那麼理所當然地親切稱呼著它們的名字,此刻她才知道她已遺失了原本如對自己肢體般熟稔的一切,西南或東北方的丘、紅棕或黃褐色的岩、甚至那條唯一的溪。阿法貝塔和加瑪?她似乎聽到他的笑聲,慈祥地宣示趕快回來吧沒有我的地圖妳只會迷路的。
  但這是她的島嶼!月亮終於出來時她撲進一片密林突然醒悟。她倒臥在夜色中呼吸濕潤濃綠的空氣,感覺逃離乾燥平整光線的軀體上,鱗片和藻蔓再度怯怯但歡快地伸展開來。
  她仍然遠遠聽得見他的笑聲,但她已能辨識出其中有點不耐和疑慮的味道。他必已開始模糊感覺到她現在確定的事:這場搜索裡他不可能再找得到抓得住她了。雖然彼此運動的線條或許會在某些座標上出現交點,但只認識自己地圖上的阿法貝塔加瑪的他不可能看得見她行走蹤跡的邏輯。即使比肩站在同一塊礁石上都是處在兩 度不同的空間。
  她放懷大笑起來。


VI. 意義的□□(G)

  耳聰目明的他繼續又聾又瞎地試圖找到捉回她。一路狂喊著(有時倒又是輕哄著)妳不要再逃再躲了!
  她輕盈地遊走,努力重尋島嶼上失落的一切。有時和他擦身而過,他的表情像是分辨不出她和風或霧的差別。
  他和他的地圖中的一切仍然會不時在她腦中清晰浮現。起初她有些慌張,努力想把它抹拭的時候步履反倒失衡踉蹌起來。然她很快便學到清理它的方法。現在她不時邊行走邊大聲複述那些章節,高喊或低吟甚至唱誦,用不同的頻率和音調和速度,笑著把失去阿法貝塔加瑪的字句一路丟撒得滿地,聽見他發狠發急地拚命邊撿拾邊大叫:「妳背錯了!全錯了!不是這樣唸的!這是什麼東西?」


VII. 返國記

  他抬頭挺胸地登上自己重新搭建好的船,對著如今他眼中漠無人煙的荒島莊重地宣示:他要回到他有意義的世界裡去。木馬一役(10)的光榮已經是冷卻的烙印(當然光榮不減),他必須再去創造更多的冒險歷史。有家族傳統的英雄!他畢竟是。
  她頭上茂密柔軟的藻荇海草長長披散下來,在藍色鹹味的風中飄動,滿身鱗甲閃著潤澤水光。她邊端坐在沙灘上注視著看不見她的他揚首闊步慷慨激昂(就像一匹 木馬,海倫(11)對她笑過來),邊笑吟吟地一頁一頁撕下咀嚼著書冊,吐出輕細的絲匹,上面經緯的紋路裝載的是要隨後捎給潘內洛普(12)的訊息,叫她撕毀經年未完成的那份織品,離開她從來不曾存在的王宮。(13)


【附註】

(1) Calypso,希臘(傍愛琴海之一南歐國家,盛產橄欖油、古蹟、神話等)神話中之一女妖,英雄奧狄修斯(Odysseus)自特洛伊戰爭(因其一打十年內情頗複雜,在此不詳述)返國途中遇海難,為伊所救並挽留共同生活七年,後奧狄修斯仍(宣稱)因思家心切而離開。
(A)原稿上處處零亂塗畫的字跡時不知該稱為注釋或誤導比較合適,其內容正確性亦不無疑問,如前面的註(1)便是一例。下筆評點者的匿名也許是助長這種不負責任 態度的原因之一。然要將這部分去除,技術上相當不可行,因其事實上已和原文交混雜纏,更何況這些加添、刪修的字句中有原作者手筆的可能性亦無法排除。為求 盡量接近真實的完整,在此便不作更動一併呈現。
(B)再一次,這前言是作者帶玩笑性質的戲筆或評點者漫不經心而武斷(如其一貫態度)的引介,無法分辨。

(2) The Bubble (C),古宗教經典。
(3) Guiness (D),聖經中之一部。
(C)、(D)此處非手民之誤。是原作者或評點者對宗教持嘲謔甚至敵意?存疑。
(4)把一本書描述得像個男人?虧作者想得出這樣惡劣的物化類比。
(5)作者幾乎將主角寫成了整天發呆做胡思亂想白日夢的女學生,除了玩書頁紙角對書本內容完全不懂!
(6)暗示她手中是一本理化之類的自然科學書籍?
(7)此段突兀引出聖經典故極為不智、不宜,與原題之下古希臘的氛圍嚴重衝突扞格不入。
(8)此處再次偏離到聖經裡亞當夏娃(Adamant & Evade)(E)的典故。作品裡意象的使用不應如此混雜而矛盾!
(E)作者或評點者再度以宗教素材玩文字遊戲。非誤植。
(9)作者寫這一段時之心態令人難以想像!(F)
(F)此處稿件上仍可辨識出被塗掉的一些原潦草字句痕跡:「……是果真有如此被迫害妄想的女人,連讀書時都有被強暴的錯覺,還是哪個嚴重……〔按:無法辨識〕的男子,藉此偽裝成女人性幻想的拙劣筆法來意淫?……」
(G)原文缺漏。

(10)即前述特洛伊戰爭複雜內情之一部份。
(11) Helen,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線,與潘朵拉Pandora同為希臘神話中禍水原型(prototype)之兩大代表。
(12) Penelope,奧狄修斯之妻,大約因駐顏有術,於其夫離國二十年間仍追求者不斷,為堅忍守貞之代表。
(13)閱畢全文,筆者(相信讀者亦然)實在忍不住想質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95/10/01中時晚報副刊)

我愛黃金鼠

  我必須承認,幾年前,當某個前輩作者發表他那篇有關鬥魚的東西時,是令人有點感冒的。當然我也必須承認,那傢伙無論在「資歷」或「年齡」(後一對上下引號或許是我帶著踩了他一腳的惡意微笑而特別突顯的吧;不時操練溫習一下這種常能攻破很多人罩門的暗器畢竟沒什麼壞處哪)上都不折不扣是我的前輩,但無論如何,這並不抹煞我擁有一條活生生、如假包換的鬥魚之鐵的事實啊。

  是的,當時在我案前透明的小圓缸裡呼吸吐納家常作息的便是條身披乳色淡閃鱗甲、腰繫亮紫戰裙的鬥魚。我的意思是說,我敢賭那傢伙根本沒養過鬥魚,可他居然還是大搖大擺的寫出了那篇小說,僭越地擋在我賴以閱讀的弧狀鏡片和魚兒藉憑棲身的弧狀玻璃之間。我們因之好一會兒無法四目交接來刺探彼此的心意了。
  我在電話裡向他抱怨過(向那前輩,不是鬥魚;我並未能確定魚兒的性別),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打打哈哈,並對我提出或可寫篇名為〈與司馬遷做愛一千年〉的小說的建議,等等。
  自然我立即反駁他:司馬遷死了早不止一千年了,並且他還慘遭過屈辱的宮刑。但他(那前輩,不是司馬遷)說那並不要緊的。
  「謝了,」我用最酷的聲音回答。並聲明我也不會考慮寫例如〈與唐日榮做愛一千天〉之類,因為我對純金全自動沖洗屁股馬桶或孟加拉虎皮保險套沒興趣,更何況他(唐日榮,不是那前輩)入的珠搞不好還是犀牛角打磨的。
  總之,我真正想說的是,那傢伙竟更糟糕、更可惡地還寫了另一篇有關老鼠的小說。天,我敢發誓他絕對也沒養過任何鼠類啊!而這下可要我又如何向我鴿籠似的房間裡的鼠籠裡的那位交代?

  「兄台:關於閣下日前所發表的那篇小說,其中對待鬥魚的手法令人齒冷。身為一位已故鬥魚飼主的我(鬥魚已故,不是飼主),感到必須向你提出嚴正的抗議。」
  ──只是在試這枝筆會不會斷水。
  (哦,或許我是一直暗中希望著,哪天會有某人將在某文具店裡某張供試寫用廢紙上看到的這段話轉達給他。)呃,那麼,我實際上想寫的是,我當然知道天竺鼠和我所養的這種黃金鼠有很大的不同。但如果你是那種不論小白鼠、錢鼠、沙鼠、松鼠、土撥鼠還是袋鼠,只要不幸瞄到(對牠不幸,很可能,而非對你)就驚呼 「老鼠!!」──拉長一路驚嘆號──並抱頭鼠竄或拚命喊打的無識之人,我是一點不想降格以求地去理你的。就像我一個看見壁虎便有以持衝鋒槍手勢握緊DDT朝牠噴灑下去衝動的朋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她理解這種念頭的乖謬悽厲:用摩登化學除蟲器去毒殺傳統生物除蟲器,好悲傷啊,如同拿吸塵器去硬生生吞噬掃把的狠手一樣令人腸胃絞痛結塊。
  欸,寫到這兒甚至連我這本裝載許多狼狽零落草稿的破筆記本都承受不住而散頁了哪。

  那是一個有模仿狼狽零落草稿散頁嫌疑的夏天。熱,(我家黃金鼠潛伏角落豎起薄巧耳朵蓄勢待發),很熱。(我家黃金鼠扭動有著一根很短小好笑尾巴的屁股貼地快速匍匐前進,四隻小腳靈活俐落地在一身光滑皮毛下交替運動)。周圍朋友的戀情紛紛前仆後繼地出現狀況悲慘的好笑笑話(恐怕還正是由於的確好笑才格外悲慘),我則 因著無法在我家黃金鼠黑亮精純的眼眸中尋見自己的映影而憂傷。
  令我憂傷的黃金鼠另有一種聽來比較正經的名字據說叫倉鼠──畢竟「黃金鼠」這種顯然是為求順耳好銷的寵物店老闆所取的渾名,實在缺少一點憂鬱的氣質,反倒與過年時店門上掛的大紅大綠金亮塑膠紙鳳梨頗有異曲同工的效果。──哎!我在說,根據某字典裡簡短的解釋,倉鼠是那種「有大頰囊;做寵物或用於實驗」的「歐洲、亞洲產」之小動物。
  然而,在字典中翻查一隻倉鼠或黃金鼠的身世,和真正擁有、豢養牠終究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你懂吧,和在牠眼中找不到自己身影也是。
  嗯,至於我家黃金鼠那雙墨黑亮圓的眼睛,倒又和我令一位朋友的不幸遭遇挺有呼應:蓋她第一次被安排和她男友的媽見面,對方即鄭重其事告訴她,做媳婦要有黑瞳仁愈多愈好的眼睛才是上選材料。(我們聽聞之後,大家都很自告奮勇地要推介家裡的各種寵物給伯母認識。)

  再說前面提過的那個前輩傢伙。在關於我更早些時日某篇小說的某回合詢診中,他指出,其中某人物在起頭登場數千字長後便頗決絕地一去無蹤,至文末都未曾再露個臉,似乎是有些缺乏呼應的情節安排云云。彼時當然尚不知他自己小說裡通篇人物都大約不超過一個兩個或三個(因之簡直不可能故事講著講著就不小心丟了這個落了那個)的我,當場印象深刻銘記在心,至今仍無法自腦海塗抹擦拭。──也許這便是我寫到這裡又覺得必須拐回去再帶上他一筆的真正原因吧!儘管他和我家的黃金鼠,甚至那條已安息在花盆泥土中的鬥魚,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是,哦,說老實話,在這廂我一邊大肆抨擊該前輩根本沒養過鬥魚或鼠兒的可疑事實,一邊忍不住心虛地揣度我那些朋友會不會也什麼時候突然醒悟,不甘繼續讓我看免費笑話兼提供風涼忠告(我向來相信風涼話和忠告的二位一體、二元一次必然性),而轉過頭來開始砲轟本人至今狼狽零落的戀愛實戰經驗(草稿?!)
  可當然,話又說回來,指導你倉鼠正確拼法是 H.A.M.S.T.E.R.的堅固耐用字典,並不能提供包括牠吃東西可以很大聲、咬人可以很痛、半夜沒事可以用鐵籠當磨牙材料直啃得你神經發酸等等的資料;換言之,就算談過二十次從序到跋綱舉目張的戀愛,也無法賦與你任何超能力去預知諸如:你正在交往的第二十一人餐桌禮儀如何、睡覺磨不磨牙夢不夢遊、又究竟咬人不咬嘛!

  (一)寵物店老闆聲明:黃金鼠這種動物只能獨居,若兩隻同處一室,則不論同性異性,一定打架。
  (二)某位飼養黃金鼠經驗頗富的「大頰之友」(另一本字典又把黃金鼠或倉鼠稱做大頰鼠)證言:即使各關在相鄰的兩個籠子裡,她那對已生養過兩三窩小鼠的鼠爸鼠媽,仍會隔著柵欄又抓又啃血濺五步、弄得耳朵缺角腳趾零落。
  (三)問題:人類是否合群的動物?

  簡直可以發誓:我絕對是歷來曾對任何特定一隻黃金鼠的性生活(或,更確切地說,其匱乏)懷抱最深關切的一個人了。
  第一次省悟到我家黃金鼠在發情的時候,我瞪視著牠變得鮮豔粉紅起來的膨脹鼻頭和腹部雙排扣似的小圓點(我家的是隻女鼠)不知所措。至少我自己從來沒喜歡過婚友社這種主意。且那位大頰之友的經驗之談也讓人擔心:我可不確定我家教養良好的黃金淑(鼠)女已成年到可以面對色情加暴力的場面哪!
  然而,整天看著牠關在籠子裡一副少年維特的不豫不爽狀也令人十分不忍的,何況環繞著牠的那些鐵絲欄杆還漆成可怕的蜜月粉紅色。又萬一牠突然心血來潮鬧出個幽閉恐懼症(正確拼法:C.L.A.U.S.T.R.O.P.H.O.B.I.A.)什麼的誰擔待得起,雖然我們買給牠住的可還是有樓上樓下的雙層小套房, 不算寒酸啦。
  (不過,說真的,我對那幢鼠屋的裝潢一直頗感不滿,其內部一律塑膠製設施的配色嚴重缺乏品味:螢光綠、鈍藍、滯紫、大紅──欸, 這麼說吧?就疑似小說The Yellow Wallpaper鼠譚版了……也許我明天該問問我家黃金鼠,除每日送餐打掃客房服務之外,還需不需要另供應紙筆。)

  (至於我自己的筆則在散頁的紙上草草塗記著)
  那年夏天,某段和某些友人相談甚歡的對話。
  「……悲哀的是,我發現,交往這麼久,他根本就還不懂我在講些什麼……」
  「我滿擔心我們家老鼠的,我是說,牠老是那麼孤孤單單的關在籠子裡……」
  「每次我想跟他談、跟他溝通,卻總是覺得兩個人使用著截然不同的兩套語言……」
  「可是我認為妳對他似乎太過於苛求了,妳知道嗎?妳好像很吝於多給他一點時間、空間……」
  「……又完全沒有和外界接觸,除了剛出生、被我們抱回來之前那幾天,我想牠根本沒跟任何同類相處過……」
  「可是我其實已經很有耐心地一次次嘗試到現在,不是嗎?……」
  「我了解,但耐心並不是唯一的問題啊!」
  「……然後恐怕牠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陽光、或泥土之類的,想想真的很可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現在我整個人都亂了……」
  「……更恐怖的是,再想下去妳會發現:『這又怎麼樣?』,放大來看,我們自己又好到哪裡去?……所以有時候我會對著牠發呆,愈想愈沮喪……」
  「妳先冷靜下來!不要急著做任何決定。妳把自己和他都逼得太緊了,對兩個人都不公平、也沒好處啊……」
  「……不過又會懷疑自己未免太誇張太通俗劇了,幹嘛閒來沒事弄得如此觸景傷情?!……」
  「……或許吧,……」(表情很勉強地)
  「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吧!妳對所有其他的人不都很能寬容的嗎,為何獨獨在這件事上例外,這麼嚴苛?」
  「……哎,總之,妳們說我要不要去幫牠找個伴來交配?」

  結果當然還是沒有。(我那朋友沒和她男友分手,我也沒採取尋覓另一隻懷春雄鼠的行動。)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不可能找得到尺碼那麼小的保險套,而我聽聞,讓黃金鼠多多增產報國是會減短牠壽命的。
  無論如何,有一點我感到必須要聲明的是:我對吾家鼠之初性事的關心,絕非出於我自己當下私人社交生活、情感狀態的任何投射或補償心理之類;雖然我仍也必須承認:牠的某些睡姿的確足以使我聯想起我的前任男友……。畢竟,再怎麼說,總不會有哪個男人有本事用後腳伸進耳朵裡去抓癢吧!我就是這個意思。

  夏天繼續在過去;到了一個程度,所有的百貨公司都開始千叮萬囑各位去殷勤翻看那個已經沒多少人在用的農曆,而所有的報章雜誌也異口同聲地再三耳提面命起大家不要忘了所有百貨公司在努力告訴你的事。然後七夕就到了。
  字典上查不到「七夕」這個字,不過好像也沒人不知道它就是“Chinese Valentine's Day”的意思(得歸功我們諸多大眾媒體苦心孤詣肩負起國民義務教育的重責大任),可能除了黃金鼠或倉鼠或大頰鼠之外吧,當然。
  結果,當滿街處於顯性或隱性發情狀態的女女男男在走來走去的節日來臨,我家鼠兒卻顯然缺乏共襄盛舉的普天同慶感,前陣子如同漲潮退潮屢番變色的鼻頭,十分漠不關心地埋在牠蜷成圓球身體的柔軟皮毛裡呼呼大睡,連頭都懶得抬一下。
  新聞裡一直熱心提供天文情報,說是正有燦爛美麗的流星雨進入視界,恰可伴大家共度浪漫良宵;不過科學似乎也沒能和另一個燦爛美麗的傳說打對台吧!總之我是在牛郎織女足令天地變色星月凋敝的涕泗縱橫中待在家裡,仍舊嘗試鑽研破解比浪漫夜空還要漆黑深邃的眼睛的秘密。那雙即使被抓到鏡前面對自己的影像也仍然無動於衷的黃金鼠的眼睛。
  我恭敬地端上牠的情人節大餐(當然是每天一樣的「黃金寶寶」飼料,除了那罐外包裝上的兩隻寶寶們十分上相,我也並未在任何別處看到過,比如說,「七夕齧齒特餐」的廣告啊),接著將籠門洞開,斂眉低首靜候發落。而已具專業蹺家技術、曾有多次趁人不備閃出鼠籠在敝人鴿籠內漫遊前科的牠,至此倒依然保持超凡入聖(如果你堅持,自然也非不能解釋為假仙、頹廢、或自暴自棄)的不動心境界,垂著眼皮趴在碗邊咀嚼一番便栽回角落去蒙頭大睡了,瞥都沒瞥一眼不設防柵門的方向。
  我盯著這隻置身事外獨樂樂的可惡鼠類,決定放棄向來據守籠前虎視眈眈的優越戰略位置,改臥倒在籠側後的地上,儘量貼近牠盤踞的角落。於是,隔著粉紅色蜜月鐵絲,我們便簡直很熱情地挨在一起了,而牠的棕色體味也親切紮實地迅即匍匐前進到我的鼻腔深處。我 反射性地想到是否應該立刻冒雨出門替牠趕買瓶香水做情人節禮物,且挑選的當然是香奈爾的Egoïste或另外那種Animal──後者得按法文音唸成阿、 你、罵、才可以,否則未免顯得太欠情人應有的格調了哪。
  總之,當我和牠很親密地頭湊著頭躺在一起,呈相當符合專家建議的觀流星雨姿勢肅靜地嘗試交換腦波或體臭時,我突然發現,自這個角度反方向望出去,那籠子竟從沒看來如此寬敞舒適過。
  (另外,我還發現牠有眼睫毛。)
  接下來則有至少為時十數秒的片刻我深深陷入某種繽紛燦爛的錯覺,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在如流星劃過的瞬間已變成一雙精純黑亮的鼠瞳。
  並不是個怎麼相信許願的人哪!我輕輕想著,並彷彿聽見黃金鼠自睡夢深處發出了微弱的喟嘆。

  ……與彼同時,某些地方大約正有天文學家把眼睛親熱地湊近望遠鏡,看進不下雨的太空的瞳孔,準備再繼續發表有關或無關流星雨的興高采烈消息於次日的報紙上吧。
  報紙,嗯,以及所有的紙類。我家鼠女對它們的意見一律迅速而直接:又撕又咬,不留完膚──不是出於怨恨宿仇的攻擊,你知道,而是吃飯睡覺那類的反射式動作。我不想危言聳聽的,但難道牠是預感到任何可能書寫出現在其上的文字段落嗎?……
  「誠徵黃金鼠保母/父一名:有經驗,富愛心。屬鼠者優先錄用。曾不甚具誠意地寫過關於撫養鼠類的小說之無誠者勿試。」
  ──絕不打算考慮有抄襲任何前輩傢伙的東西之嫌,我開始盼望著能前往應徵這樣一份工作。


(94/10/30中時晚報副刊)

小說在瘟疫蔓延時

  幾週前,我向某雜誌的筆友欄寄去我的個人資料。
  老實說,這件事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我也不甚清楚,姑且就稱之為窮極無聊好了。(問題是我很難說服自己有什麼無聊之下產生的舉動是需要培養好幾天勇氣才下得了決心的。)不久後,當我的名字出現在那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之間時,我還真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自己認出來。這使我感到有些失望,我一向覺得自己蠻與眾不同的嘛!
  把那與眾沒啥不同的短短幾行翻來覆去端詳咀嚼了半天(其認真程度大可媲美我某些上班族朋友努力研讀案頭長篇累牘How-to寶典的用功),我決定:既然姓名、性別、地址、年齡都是不可變更的既定事實(當然,在該欄內苦心孤詣地為自己取上一個詩意別號的也大有人在),那麼毛病一定是出在我「看書、看電影、聽音樂」的興趣嗜好項上。
  不過,我的新筆友顯然並不計較這點,因為他的第一封信居然很快便出現在我家的信箱裡,這的確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的確,的確。
  唉。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最近實在實在太熱了。
  的確是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吧──當初腦袋裡那麼棒的題材,哼哼,現在居然會寫不下去了,接不下去寫了,總而言之就是我、寫、不、出、來、了我……
  真的完蛋大吉,我已經將近一年沒寫出任何東西來了耶。(這當然是說扣掉情書或日記那類騙人的東西不算)
  唉,好熱。我把筆氣餒地丟下,不無怨恨地盯住桌前稿紙上七零八落的幾行字(最後那句「這的確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好像在嘲笑我似的,愈看愈不順眼)。簡直熱得讓人無法思考了嘛!
  我正剛開始在進行一篇小說,篇名尚未想好,內容也不甚確定,不過反正是要拿去參加一項小說獎的就是了。這情形很類似某數代單傳之家媳婦所懷的頭一胎,壓 根兒毋庸贅言就是預定出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雖然肩負重責大任的孕婦肚裡那傢伙除了能檢查出是個男的之外,其餘一切條件都還未可知,更別提命名這種大事 不可能早早輕率完成了。
  總之,我真的很努力嘗試要在稿紙上擠點東西出來,可是,我敢賭一定是這陣子熱得發燒的天氣作怪,那種無所逃遁於天地之間(換言之,我租來的住處沒裝冷氣)的頭暈目眩對思路絕對有極強的殺傷力,也就無怪乎如今臨到截稿前夕了我猶在起首幾段的泥淖中打滾,渾身沾裹滿了霉味挺重的枝枝節節,沒寫幾句就眼冒金星無以為繼了。
  可惡……(與此同時腦中浮出漫畫人物揮汗如雨狀)。
  依粗略的原始構想,我計畫寫些有關「現今小說、小說作者與讀者所面對之困境」之類的東西,因為,眾(是指對台灣文壇只要稍稍有些關心的小眾)所週知,近來所謂「文學已死」的說法甚囂塵上,我想這會是個能讓評審眼睛一亮(或起碼瞳孔放大)的題材,就更不用說從而可以傳達出我,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對此種現象憂心忡忡的深切體認了。
  欸,文字工作者,對了──我得說發明這名詞的人實在功德無量;在相當程度上,它真幫了我(和為數不小得一群難兄難弟、難姊妹們,我想)挺大的忙。我猜這始作俑的傢伙自己八成也就是個「文字工作者」。
  至於為什麼說此一貌不驚人的詞能居功厥偉地對我們拔刀相助,理由倒真是看似簡單事實上頗複雜的;此外,還牽扯到一些血淚斑斑的所謂心路歷程、心歷路程、什麼什麼程……。
  那個傷感情的簡單理由就是,我輩中人已經不敢再公然張揚自己是個寫小說(/詩/散文……)的了!
  想想,在過去的年代,前輩作家們每每自稱為「爬格子的」,這名字雖沒什麼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架勢,但倒是略帶兩分書呆氣和浪漫精神的自尊;反觀現在呢,於如今的整體客觀環境下,如果再加上自己的主觀條件不配合(換言之,即你一直、尚未、或一直尚未寫出點知名度的話)有膽子大剌剌聲言自己與稿紙之間存在任何曖昧不明關係的,大概比全台灣能從頭到尾背出三十七個注音符號的人還要少上一大截。
  而這個簡單事實,說穿了──天可憐見!──也就是我那篇目前為止只生出了腦門來的兒子一直在兜著圈子想講的;我要引出的不過就是:一孜孜從事寫作的女子,在交筆友的過程中,矛盾地發現她竟不敢告訴別人自己的真正 「嗜好」(或「興趣」,無論如何總不會是「職業」啦!)是寫小說的這個弔詭而已。至於我欲藉如此一個小故事,別出心裁地旁敲側描、抽絲剝繭、鋪衍出整篇小說的嘗試之所以屢次失敗,除了歸咎於天氣之外,我唯一能再想到的理由恐怕只有:這故事是真人真事,因而缺乏小說所需的緊湊刺激曲折離奇……等等等等可供剪 裁發揮。
  千真萬確。這正是發生在我的朋友T身上的不幸例子。(她特別囑咐我在小說中提到她時用字母T做代號,表示“tragedy”的縮寫; 關於這一點,我曾建議不妨將其音譯為「踹這底」以便更符合我心目中為該文設定的嘲謔語調,後因遭她猛烈反對杯葛而作罷。)當她和那位筆友在魚雁往返中交換完了身家資料、童年往事、喜歡的樂曲、最近讀的書或看的電影、乃至新聞時事評論之後,「我發現我無論如何沒辦法招供出來。」她帶著慣有的悲劇性神態說。雖 然對方甚至已經興致勃勃準備好下一步要交換照片了。
  我不太具有同情心(甚至意識?)地漫漫注視著她,天靈蓋內突然像壓破氣球似的爆響一聲,轉念間彷彿忽見本年度我一直懸念著的那項小說獎翩翩降臨重疊到她戴副大眼鏡的臉龐影像上;興奮之餘我當下便抓住她的胳臂滔滔不絕敘述起我的構想來,當然稍後,自悔失言之餘我再度緊緊抓住她手臂要她發誓不跟我搶著寫這個題材,才肯放心著手進行我的作品。不是我不信任我的朋友,實在是,我知道,她跟我一樣缺靈 感缺好久了。
  她長吁一口氣,也許是我終於鬆開她手臂之故。「總之……這種感覺我想妳能了解,我就是知道我不可能告訴他:『我喜歡寫小說』。他不會明白的,唉,縱使除此之外我能列出的那幾項嗜好連自己看了都嫌單調無趣。」
  我當然了解,了解得很。因為我不幸地似乎也正是一個具有如此單調無趣嗜好的人。這麼看來,我想那回表哥在他朋友面前那般熱心地介紹我大概也不好怪他了,畢竟他終於發現到一個比較「與眾不同」、比較不那麼單調無趣的詞可以套在我身上──「她是個寫小說的耶!」
   但不管怎麼說,當時我一聽到他這句話出口人就涼了半截,卻是不假。果然,那位表哥極力要幫我撮合的「俊彥」(至少他是叫這個名字)臉上迅速出現某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審視我約三到五秒鐘之後,用極耐人尋味的語調說道:「我的上一任女友也喜歡寫小說──那種東西。」(末尾那四字是我自己幫他加註的)
  倒楣透頂,真是。我一面在心裡暗暗咒罵一面繼續維持鎮靜的微笑。
  當然事後我對表哥施行了若干震撼教育,主要內容包括請他別再瞎操心,為我安排此種疑似相親的活動,一副生怕我嫁不出去的樣子,以及萬一他真那麼希望我嫁得出去,忍不住又扮起我愛紅娘的主持人的話,下次別再告訴對方我是個寫小說的了。
  表哥一路從幼稚園唸到研究所,向來是個書呆子型的模範兒童,顯然他不太清楚市面上的情況,甚至經過我諄諄開導後,仍大義凜然據理力爭曰:「寫小說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實在不懂妳為什麼要把它偷偷藏起來?!」(唉,這種癡呆約莫是家族遺傳性的)
  他當然不懂,不會也不必懂。問題在於,坦白承認自己的「興趣」是寫小說所會招致的「後果」,我不幸已有過相當領略,否則我很可能也會同意他的話的。
  其實俊彥先生那遭的情形還不算太糟,我真正怕的、偏也最常遇到的狀況,綜合說來差不多是這樣的:

  「──真的?!那妳的生活一定很有趣很刺激!」
  「不會啊,我的生活一點也不有趣不刺激,平凡得很,可能還蠻無聊的。」
  「平凡、無聊?那妳怎麼寫呢?」
  「唔,老實說,我從來不寫自己生活四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寫『真人真事』的。」
  「不寫真人真事?那,妳題材從哪兒來呢?」
  「大概……靠靈感吧!不知道,反正靈感來的時候就有東西寫啦。」
  「那就是『純屬虛構』的嘍──可是這樣不是很不實際嗎?小說不是應該反映現實人生的嗎?」
  「呃,這個,虛構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實際、不能反映現實……」
  「反正就是編故事嘛!」
  「嗯,小說,小說其實不只是編故事啊,還有其他的,像,像形式啦、手法啦……」
  「好吧,那妳的小說都寫些什麼呢,舉例說明一下?」
  「這,這,我也說不上來!」

  要命的是:我是真的說不上來。畢竟,面對這樣盛情可感鍥而不捨的殷殷垂詢,你怎麼可能搬出一大套小說理論、小說技巧、小說批評等等,諸如此類詰屈聱牙的生冷玩意兒叫人家吞下去?何況,禍不單行的是我的小說好像不幸又屬於連個「像樣的故事」都沒有的那種……
  我相信面臨和我相同困境的人為數必然可觀;這些人,便是我所說「文字工作者」一詞發明後最主要的一群受惠者了。至少這聲韻鏗鏘莫測高深的五個字足以提供相當程度的神秘及朦朧感,使我們得享「免於被問得張口結舌的自由」。
  壯哉!這也就是我認為創始「文字工作者」一語的,必為吾儕同志的原因。除非,那是叛逃的前爬格人士對咱們所做的挖苦。
   無論如何,在大批主客觀條件的五行呈現不同程度相剋(但不怎麼相生)的文字工作者可以暫緩一口氣的同時,我那篇小說想講的並不止於此。因為那項簡單事實(即前述之「文字工作者對自己的文字工作只得支吾以對、語焉不詳」的窘境)就像我說的,層面牽扯忒廣;例如,我早就察覺到某些不安的成分在逐漸滲透擴散(好政治氣味的詞),已開始使一些原本無害的單純對話變得頗為驚險了。茲試舉證如下:

  「妳喜歡看書哦!(我也是耶!)」──括弧內那句話出現與否,基本上,在這種交談裡影響不大──「那妳都看些什麼書呢?」
  「什麼都看。」──我的標準答案;但其實,我當然也是有很多書不看的,所以,通常我會很有良心地再加上一句──「最喜歡的是小說。」
  「小說?哪一類的?」

  同樣要命的是:我還是說不上來。不開玩笑,如果非武俠非偵探非言情非科幻非新人類非黑非紅……的話,那種該叫什麼小說?
  說實話,我為此一直萬分困惑。或許該有人趕快出來發明另一個新名詞,否則我們這些單調乏味人士的僅有無趣嗜好,恐怕又得在公開版本上刪除一條了。這,這簡直是逼我們上絕路嘛!
  「欸,妳有沒有想過究竟為什麼會這樣?」我隨手抽了一張面紙揩拭因用力抓握和過度激奮而汗濕的掌心,以及不必有什麼情緒動作便水淋淋的額臉。「會不會是我們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之類的?」
  T拂開頰上發黏的綹綹髮絲。「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堅持。「妳怎麼知道究竟是他們有問題還是我們有問題?」
  她透過靈魂之窗上的塑料黑框瞪著我,一度我幾乎要以為鏡片上將蒸騰起一股霧氣(但不知會是汗水還是淚水使然)。最後她投降似地短嘆一聲,悲劇式胸懷再度出現。「當然,妳說得對。我們怎麼知道?」
  一陣沈默,只有電風扇在燥悶中嗡嗡地轉著。我彷彿看到我們這番不著邊際的討論,段段句句被人工熱風吹亂四散在我月租數千的鴿籠裡,頓覺空氣稀薄窒人起來。「走吧,我們到書店吹冷氣去?」這是我們習用的避暑良方:兩人一致同意,書店除了冷氣之外起碼還有點文化氣息,不像其他場所如百貨公司、速食店等,一 片人氣、買氣,好不俗氣也。
  或許是嫌我突如其來打斷她沈溺玩味悲劇意境的片刻,T頗違常理地一口回絕了我的提議:「不,謝了。妳不覺得那地方也已經墮落了嗎?」
  起先我相當意外地看著她,但驚訝的情緒很快就消失了。我不很確定自己完全了解她所謂的「墮落」意指為何,不過近來書店的冷氣似乎總是不夠冷倒是真的。特 別是當我走過「本週暢銷排行」、「漫畫」、「經營‧理財」、「命理」……等幾個櫃的時候,那一帶虯集的、或站或靠或蹲或坐的忠實讀者,往往形成團團氤氳的溫熱氛圍,其間有時尚夾雜了汗酸頭油等不善氣味,使你小心翼翼跨越擠經重重人牆的同時亦得小心翼翼地收縮鼻翼。(想著,不由得感到呼吸更加困難了起來!)
  大概是想得出神忘了回答,讓T翻譯成話不投機的表示吧,在我開始覺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只見她起身開口道,「我要走了。」
  「噯,等等,」既然懶得跟她爭辯或解釋,也實因蒸籠似的小房間難以容納兩個人的體溫了,我決定在她離開前再從她身上榨取些「剩餘價值」來──雖則這似乎有點不太講道義。「關於我那篇小說的名字……」
  「怎樣?!」果如所料,T挑起眉毛,眼光從鏡片後直直射出來,頗殺氣騰騰的樣子。我知道她要說的事實上是,「妳都已經從我這裡挖到靈感,可以開工妳的大作了,還要怎樣?!」
  「妳說,」我視若無睹,慢條斯理的。「該叫〈迷宮中的小說〉啦,〈沒有人寫信給小說家〉啦,〈小說的秋天〉啦,〈預知小說死亡紀事〉啦,還是……」
  T詭異地笑了。畢竟馬奎斯是我們兩個都最喜愛的作家。
  「叫〈小說在瘟疫蔓延時〉如何?畢竟,要是評審剛好前陣子看過那部名為『愛在戰火蔓延時』的電影,可能會因此對妳的東西比較有印象的。」


('92)
(93/07/25中時晚報副刊)

時間標本

  你應該全神貫注。你。
  把時間做成標本的念頭和嘗試,聽來可能有些怪異,所以專心會比較好一點,免得一個不留意岔了氣,或是任督二脈打了結什麼的。

  你大概已經開始在腦中形成各式各樣的猜測和臆想,例如──這會不會是篇科幻小說?
  很抱歉/你大可放心(此處可依據個人嗜好傾向任選一句符合你情況的),保證不是。如果你盯著這篇小說的題目,實在不能服氣它不科幻的此一答案的話,也許會努力地擠出另一個問題:那,會不會是神秘小說?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明確,但真正不明確的倒是所謂「神秘小說」這玩意兒……定義究竟是什麼?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問類,其外延近來散見於各大報章雜誌,而其 內包麼……或近似於「無科有幻的小說體裁」;情節、內容、結局自然都是神神秘秘的,有些甚至神到令你不知其秘究竟在何處。好個羚羊掛角,嗯?
  不過不如別管這個了。還有,在繼續看下去之前,一個建議是:看一眼你手上的錶/牆上的鐘/桌上的沙漏/街上的標準鐘/□□□□□。(你當然也可以自己填入符合你目前實際狀況的計時器)
  (但這建議是非常重要的,絕對應該正經視之,別讓它一方面的多重選擇性掩沒了另一方面的嚴肅性和必要性。)
  在照著建議做完後,你或許會想再多知道些。這是很容易的,只要你再專心閱讀並思索下去即可。(在專門術語上叫做「眼到口到手到心到……」)
  一篇小說的結構當然必定會有主題、人物、故事等等的,你說。(可千萬別碰上了比較激烈的專家人士來義正辭嚴地駁斥你。)當然,當然,這篇小說也並不例外啊!

  A.主題:企圖至少將某一段時間製成標本。(為什麼非要做標本?──廢話,有聽說過時間能被活捉的嗎?!)
  B.人物:可能亦模糊含有「想知道如何製作時間標本」企圖的小說讀者。
  C.故事:讀者閱讀一篇討論把時間做成標本的念頭和嘗試的小說,小說的故事情節是,讀者閱讀一篇討論把時間做成標本的念頭和嘗試的小說,小說的故事情節是,讀者閱讀……

  ──不不,絕對沒有任何開玩笑尋開心的意思,絕對沒有!!

  (1)在相信了這句保證之後,你可能已經慢慢意識到一個重要的事實了,……對,不要懷疑。
  (2)相對的,如果你鄙夷地或氣憤地不相信上面那兩句掛著兩個驚嘆號力言這不是個玩笑的保證的話,恐怕兩秒鐘之內你就要嗤之以鼻地丟開這篇小說,決心把你剛看進去的一堆瞎扯淡忘個一乾二淨;但是,如此一來,你將無法知悉到底,到底「如何製作時間標本」?

  於是,無論如何,你必須先調整你的心態至(1)的狀態,故事才有繼續開展的可能。
  若你已經調整妥當,那麼你便可以看見下列文字出現在你眼前。小說也才得以繼續進行。

  ……對,不要懷疑。小說,的主角,就是,你。
  ──你!──
  而「你」是否曾經仔細地、真正好好地想過這個字的意思?事實上它該是一個既單一又普遍、既專有又極概括的名詞吧!縱使你或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伸出手指著全世界的人稱其為「你」,但「你」對你自己來說卻又是獨一無二的。
  「時間」也是一樣。縱然整個地球的人們都同步使用著密度、品質絕對相同的「同一份」時間,但屬於你的那份卻也同時事與他人截然不同、完全殊異的。
  有些被攪糊塗了?不,這其實並不真的那麼複雜,原理是最基本、人人得解的,如果你覺得上面那兩小段話讓你的視神經有點打結,(1)你只需輕巧地跳過詰曲累贅的、詞不達意的文字敘述,直接抓住它的中心idea即可。
  (2)如果你向來是個腳踏實地、不喜歡高來高去用輕功的讀者,那麼停留在那兩小段上努力思考直到解出其意也沒什麼不好。
  (3)你更可以自己形成對那兩段話的解釋,□□□□□□。只要你覺得愉快、不會妨礙到你接下去的理解即可。
  (4)當然……你還可以決定放棄閱讀,並決定你自己並不感興趣於製作時間標本云云。

  在視神經平順安詳的狀態下,你會繼續看見下列文字。

  現在,這個原理(即「你與時間之間之錯綜」)很可能會是製作時間標本步驟過程中一個相當重要的理論基礎,你已經拿捏在手上了(方便起見,暫且稱它為「概念一」)。很不錯。
   為了加強你對它的掌握,此刻不妨取出鏡子/走到鏡前/俯身面對水面/把頭轉向玻璃窗/□□□□□□□,一邊看著你自己一邊想想「你」與「時間」這兩者個 別的意涵及相互的關係。相信不要多久你就能清楚感受到該種簡直近乎神秘小說的力量,不需要用任何詰曲文字來指導敘述的。
  概念一帶來的主要課題是,你到底這樣認真仔細地想過你自己(及你的時間)幾次?或者,如果你對這個問題有所爭辯(你認為你向來很認真看待你自己和你的時間),可以更精確地說,你有沒有換到這個(非實用性的,和「向來」的目標很可能不同的)角度來思索過?
  帶著你已成形或未成形的答案走下去。你想,有了概念一,通常必然表示會有概念二。
  甩一甩可能已經有點昏亂的頭/瞇起典型懷疑論者的眼睛/三分苦思地抿起嘴角/無可無不可地揚起眉毛:那麼好吧,到底為什麼要把時間做成標本?
  「為什麼?!」──嗯哼,這是一個相當重量級的問題了對不對,不管是出現在這裡還是其他任何地方。
   你可能會想起小學時讀過「N百個為什麼」之類的書,那種厚實精裝少年科學文庫的鄭重;可能會憶起高中或大學校園裡和友輩同儕的激辯,那種口沫橫飛的嚴肅 哲學意味;或者某失戀之夕淚眼問情人無語問蒼天的悽慘哀怨,甚至某次精神崩潰瀕臨跳樓還是跳海選擇邊緣的幾番壯烈掙扎……
  (而就在這個時候,時間在你身上流動了一回。)
  這種問題,就算拿去問秦始皇和漢武帝(歷史上有名的兩個瘋狂想要擄獲時間的呆子)也不見得會有結果的。然而,不論怎麼說,面對著無休無止無窮無盡又無情無義的滔滔時間長流,大概沒人能說他從來沒有牙癢癢地恨不得狠狠抓上它一把的念頭。
  於是,這裡歸納出來的結論(同時也就是概念二)是:絆時間一腳甚至趁機偷挖它一塊,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種族特性。
  (「種族特性」這個說法可能會引起你的質疑,但你總沒看過山裡的石頭拚命打坐練氣、老柳樹去動個拉皮手術、或者馬兒裝了副假牙以便隱藏真實年齡吧!)
  在這種情況下,「製作時間標本」不過是嘗試的又一種方法罷了,挺理所當然的,一點也不神秘小說。
  概念三則將涉及「時間標本的製作實務」──這該是最重要的部分了/講了半天廢話才好不容易進入正題/他媽的真不想再浪費時間看下去了/□□□□□□□□□,你想。
   其實時間標本並不是一個太奇怪太莫名其妙的東西,基本上,例如說,記憶就是一個最古老而原始的時間標本雛形──但注意,只是雛形而已。因為它的原始,所 以製作過程中防腐等等的手續始終無法做得很好,也就因此,用這種古舊加工方式製作的標本時間無一倖免地,會慢慢或快快變質毀蝕甚至完全崩解。
  再舉一個例子。比如說,畫,就是另一種歷史也相當悠久的時間標本形式。
  現在你總該有點懂了吧?人們之所以要畫,就是以那種牙癢癢衝動為基礎所發展出的技術。它的著眼點顯然是人們恐怖地在鏡中注意到了形貌隨時間而變、青春隨時間而逝,於是便以畫像嘗試固定住某人某一時期的模樣,就像用大頭針釘住蝴蝶一樣。
  但是你難道相信製作時間標本真的就僅止於捕捉影像這麼簡單得近乎好笑嗎?
  這便是照片、錄影帶、LD等等也不能算做良好時間標本的原因。
  還是再回頭來談畫好了,儘管在留駐影像的前提上它是一種十分粗糙的嘗試,但它後續的發展力卻頗為可觀,尤其當許多抱非寫實性目的的觀念開始逐漸進入繪畫藝術之後──它記錄的主體變成了個人(某時刻的)思維活動!

  真是個令人振奮的進展不是嗎?(Y/N, move your eyes down to continue.)

  依此類推,你很快就可以抓到重點了(上一行所使用的電腦語言型式的句子,就是暗示你甚至能夠以電腦處理資料的速度當下便抓住該項重點):小說的情況不正也是如此?!
  接下來,請你更加要留神了,因為馬上你就要進入更重要的概念四……
  (如果感到有必要,你也可以翻回前面把所有的概念們再從頭複習一遍)
  記錄下某段時間內的理念思考,等不等於記錄時間本身?

  (1)如果你答「是」──那麼不用再看下去了,這篇小說對你而言討論的只是一些沒什麼新鮮特別、反而很有故弄玄虛嫌疑的概念;縱使你仍然堅持讀到最後,那結局對你也不會有太大的意義。
  (2)假如你認為「否」──前進到最後一個問題吧(這個時候不應該再耽擱你全速奔向終點的激昂高峰了)!

  如果在這段被紀錄的時間之內,你的理念全圍繞著「時間」本身轉呢?!
  (此即意味著該段時間的皮毛骨架裡填塞的是完足豐滿的時間,而非其他任何東西了對不對?)
  ……想來這該是目前技術可行範圍之內最接近完美的一種時間標本製作理論了。
  好──。
  請再看一眼你手上的錶/牆上的鐘/桌上的沙漏/街上的標準鐘/□□□□□,算出這一眼與前一眼之間的距離差額。
  然後,你可以拎著這篇小說,走出去對第一個你碰到的人說:
  「這裡是我生命中□□分鐘時間的標本。」


(91/12中時晚報副刊)

速食店裡的K小姐(及其他)

      B.
  「我只是想來碰撞一些機會。」她說。
  「什麼機會?」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問得很蠢。果然,她在鏡框中間──我還沒提過她的眼鏡沒有鏡片吧──瞪了我一眼:
  「我怎麼會知道是什麼機會!」



      C.
  不,事實上我連她都還沒提過。(沒錯吧?)
  她的長相真的很奇怪,是完全形容不出來的那一種。概略的說,我只能說她腦殼上有黑色的頭髮,腦殼下是否有內容物及其顏色為何就不得而知了。她穿著一件白不白、藍不藍、灰不灰的棉質上衣,一條充滿張牙舞爪色彩又暗兮兮的百衲裙(八成會有人問我「百衲裙」是什麼東西,對於這個問題我其實是完全回答不出的,那只是我對那條裙子的第一印象及聯想,根本沒有經過大腦就隨口拼裝而成;這點請後世的考據家務必注意)。
  (如果有人需要更進一步的訊息,我倒知道有幾家專門賣「印加尼泊爾民俗風」服飾的店。)
  哦,當然,還有我差點忘記提(其實已經提過了?)的,她的眼鏡。

      D.
  其實那眼鏡實在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我擔心我這麼接二連三地提到它,可能已經造成某種誤解,使一些人認定它是個極重要的線索了。
  那時候我也是這麼想。
  在這裡我要再強調一次,那副眼鏡毫無任何的特異之處,只是最近頗流行的,深色扁長方框的復古型。可是我當時卻一心相信它能幫助我透視她的靈魂,就像拿鑰匙開鎖一樣容易。
  由此我們得到的教訓是:眼睛才是真正的靈魂之窗,眼鏡不是;即使它是那麼的親近眼睛,而且還沒有鏡片。

      H.
  也許現在該來講講場景。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窮極無聊的下午,我剛考完窮極無聊的期中考,窮極無聊地到了窮極無聊的速食店,開始嘲笑並加入店裡窮極無聊的人群。
  我叫了一杯大可和一包大薯。不過這沒什麼重要。還有,對了,我是個大二的男生。這也沒什麼窮極無聊的重要性。我是說,我真正的意思是,這一切其實都沒什麼重要的。但同時我認為我如果不把這些交代清楚,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安,不滿,不……?或是其他的東西。
  總之,如同題目所說,這是一件發生在速食店的事。

      F.
  據她後來說,她之所以一上二樓就逕自走到我面前坐下,是因為我的桌子最靠近樓梯口,最方便。雖然我有點懷疑,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是最靠近她舌尖的答案,但我還是接受了。
  「沒有理由不啊。」她說,眨了好幾下眼睛。我記得這時候我們是在談她吃的東西。她的食量驚人──事實上,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感到的訝異,與其說是因為她以一個陌生人大剌剌的落座在我對面,倒不如說是她托盤上的食物所造成的:兩個雙層漢堡,一杯奶昔,九塊雞塊,一枚烤馬鈴薯,再加上沙拉、濃湯和蘋果派,大概夠我吃三頓的了。這種壯觀的景象是極具視覺震撼效果的,一度我還以為她是速食店的宣傳新花招。
  (我們還能不能拒絕相信花招和宣傳?)

      I.
  第一句話是她先說的。
  「你看起來很鬱悶。」
  我含著吸管吸進一大口可樂。「是嗎?」其實我根本沒注意到我自己,或者她,說的是什麼;我只是在可樂辛辣的氣泡間隙中釋放出兩個字音罷了,我想,也有可能寫做「什麼?」至少這兩句話聽起來頗像的。
  「你看起來一副窮極無聊的樣子。」
  「我本來就是,」我沒好氣的接口,斜乜了她一眼,她逕自微笑起來:
  「沒有理由不啊。」

      G.
  「沒有理由不啊。」──我想起來了,這就是她的口頭禪。
  對,而且我也想起來了,她那副眼鏡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戴在臉上的。是她好整以暇的吃完托盤上的所有食物之後,才從她那個皮雕的大背包裡摸了出來,而後,又好整以暇的把它戴上,這才像調到了焦距似的,看住我對我發話。
  自然,沒過多久我就發現到她那副眼鏡實際上只是一副鏡架而已,基於人類自然好奇的先天習性,我問了她為什麼。(或者,可能說「基於人類自然尋找話題的後天本能」要貼切一點。)她自然又是用她的口頭禪來回答的。
  「沒有理由不啊。」……(其實我原本不太想把這句話再寫出來的,好像沒什麼意思,而且又一直重複──不過,反正,沒有理由不嘛。)

      J.
  我真正懷疑的是:有理由說「是」嗎?
  我和她的談話進行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也說不上來究竟愉不愉快、乏不乏味,也沒什麼主題或「中心德目」的樣子。但這不是我關心的重點。我一直瞇著眼睛看她──所謂「心理上防禦或抗拒的象徵」,我想我的樣子還不至於像登徒子吧!
  「妳到底幹嘛要找上我?」這個問題我放在嘴巴裡和薯條一起咬嚼了好久,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當然,我不想再聽一次她的口頭禪是部分原因,不過坦白承認,這主要恐怕是關係到又一個「心理上防禦或抗拒的象徵」:她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半個、任何的問題,連疑惑的語氣(把問號藏起來的那種)都不曾出現,想起來我覺得有些窩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N.
  問題是,我還真問了她很多問題。包括她的年齡在內。
  當然,我的常識(?!)還不至於缺乏到不明白「女人的年齡是秘密」的地步,會問出這種問題,歸根究柢依然是出於前述那「防禦或抗拒的心理」。我甚至用了一種極不禮貌的方式發問,也就是突兀的插嘴,硬生生打斷了她對雞蛋漲價此一現象的分析與解釋:「喂,妳幾歲?」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大你六歲。」
  「什麼?」我一口可樂差點嗆住,「妳又不知道我幾歲!」
  「是不知道啊!」她居然理所當然的樣子,似乎對我的大驚小怪頗為不解。「所以,亞里斯多德會那樣主張……」
  怎麼好像輪到困惑的一直是我。看來我最好還是心平氣和一點;尤其,不要在她話中間亂開口打斷──亞里斯多德喜歡吃雞蛋嗎?
  「……其實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O.
  「說真的,我剛失戀。」
  「唔,我也是。」
  不太記得哪一句是我說、哪一句是她說的了,總之冒出了這兩句話。印象深刻的倒是我當時心裡在想,她的男朋友會不會是被她的食量嚇得打退堂鼓;可能臉上還泛出了一點惡作劇式的微笑。

      P.
  不,我現在沒有在笑,尤其沒有在惡作劇式的微笑。
  這恐怕就是使用文字的主要問題之一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解釋或說明或辯白,可能都無法讓人相信我現在並沒有在笑,當然從頭到尾也沒有任何惡作劇的意思。(如果我是伍迪艾倫多好!只消轉過臉來對準鏡頭讓人看清自己的無辜相就可以了,既省事又具說服力)
  (同樣的道理,我多麼希望K小姐有張開麥拉費司啊,這樣她就可以挺身站出來幫我洗刷惡作劇的嫌疑了。)

      M.
  「我真的看起來一副窮極無聊的樣子?」
  「真的。」
  「為什麼?」
  「你自己說的,你本來就是。」
  「不是,我是問為什麼……,算了。妳很──奇怪,妳知道嗎?」
  「沒有注意過,不知道。」
  「怎麼可能?」
  「沒有理由不啊。」
  「難道沒有人對妳這麼說過?」
  「可能。沒有注意過。」
  「那妳到底注意些什麼東西?」
  「不一定啊!」
  「比如現在?」
  「你。」
  「我?我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滿多的。」
  「好吧,妳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陌生人。」
  「好像滿有點道理的。」
  「本來就是。」

      A.
  我承認,她真的是個很奇怪的陌生人。(我是不是已經承認過了?)
  在此,我不得不相當悲觀的懷疑,我是否可能真正將這整件事描述清楚,起碼到能讓人理解的地步?
  唔,文字這東西,問題麻煩都不少的;何況,這個年頭,大家早就已經習慣看電視、看電影、看錄影帶、看舞台劇、看MTV、看影碟……了,要用沒有影像沒有聲音的東西來使人信服,確實不太容易。
  更糟糕的是,講出這個事件究竟是要大家信服什麼(換言之,也就是這個故事準備要啟示什麼樣的主題或中心德目),連我自己都好像提不出來。
  (不知道可不可以借提出她的那句口頭禪來應付這個情況。)

      E.
  沒有提過的東西還有很多。比方說,她那條K金項鍊,垂著個鑰匙形狀的墜子,不時在她頸間擺盪、閃閃生光。
  關於這條項鍊的敘述似乎應該更早些、和棉布上衣一起出現的(至少那是它在現實情況中的位置),畢竟,誰知道,很有可能它的意義比那副沒有鏡片的眼鏡要深遠多了。
  可是,誰知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是什麼原因使我下意識的提起了它。
  也許我應該去買包口香糖,橘色的,就像廣告裡那句玄虛的宣傳詞說的一樣。
  (我的原始動機是想透視她的靈魂,或者說,找出能幫我透視她靈魂的正確線索,結果,目標並未達成不說,反而弄得自己先要「和自己的潛意識密談」,用的還是從電視宣傳花招借提出來的想法,實在頗不名譽。)

      Q.
  不幸,我看我是不名譽定了。
  可能是那個「防禦或抗拒的心理」害的,使得我在很沒原則的提出一大堆問題之後,居然會忘了問她最具有深遠意義的一件事──「K」到底有沒有什麼窮極無聊的重要性?
  所以,基於這項疏失,再加上前述之伍迪艾倫以及開麥拉費司的問題(我忽然很好奇,伍迪艾倫的臉是camera face嗎?──自然,如果願意針對這一點發表些意見或議論的話,相信它會是個很好的話題。)我的惡作劇嫌疑恐怕永遠也洗不清了。

      L.
  K呢?K小姐的K呢?
  對任何一個看到並也想到、提出以上問題的人來說,它可以包含三重意義:一,K的中心德目何在?二,K到哪裡去了?三,以上兩者皆是。
  不論哪種情況,關於這個問題都可以說有很多種答案。譬如說,最簡明的一個可能是:
  在題目裡。就這麼著。
  以及其他。(請自行激發、想像、創作、模擬、虛構、捏造,等等。)


('89)
(92/12/20中時晚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