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國

——讀《永不告別》

雪下來了雪下得好大雪

不曾停過，在這裡

樹是雪風是雪海是雪

島是雪火是雪時間是雪

沉默，沉默是雪是血是骨

當無數心跳像群鳥驚飛

一隻隻撲跌撞進掌心顫抖

溫熱輕盈脆弱

全身細小的笛應聲折斷

音符羽毛剪報散落

有些人試著離開

或以為自己從來沒來過

直到夜晚滲透所有白晝

滲出雪的低語：

穿過長長的隧道，就是

就是長長的沙灘

長長的山洞

長長的礦坑

長長的長長的影子

直到我們在每一場，同一場

大雪中不斷醒來

黑洞

要怎麼書寫失去呢要怎麼

書寫那個沒有

你用字詞堆疊在邊緣

圍繞出一個悖反的幻象

某類比

某模擬

某自相矛盾自我抵銷的徒勞

什麼都沒有的愈來愈沒有

乃至不能言說的愈來愈不不不言說

負負得負

好像有 bug 無解的 3D 魔眼

你無法直視無法斜視

無從錯視透視

無以無視

無

阿就沒有了呀到底是

沒有到

沒有底

沒有是或不是

一座不斷傾圮反身吞噬的迷宮

一首沒頭沒尾寫不出寫不完的詩

Uneasy lullaby

三個颱風錯身而過的那一晚

海峽上空形成低壓帶

所有的奔波將於翌日到站

只是接駁車宣布停班

我們東倒西歪在長椅上睡去，筋疲力盡

揉成一團的夢塞進行李

只有影子躡手躡腳走開

在月台遠遠那頭踱步，抽菸

低聲交換報紙碎片拼湊的訊息

——或者那是勒贖信？

霧色停滯，顯示幕的數字跳動閃爍

現在剛入夜還是接近黎明

列車上行還是下行

大雨下過，大雨又要下了

水從沿海村落漸漸淹向軌道

漂來滿地差一點就能採收的落果

在腐爛邊緣

在掃除邊緣

等待我們醒來

如果我們醒來

向誰祈禱保守我們的

靈魂交給誰

端午和/賀/喝/嚇阿芒

為你讀一首詩
為我寫一首詩
然後我們忘記
所謂詩人節這件事
一朵花一片葉
翻開層層玫瑰瓣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一粒沙一點露
纖毫畢現的魚眼鏡頭來自國家贊助的監視
我們迎向微風和無人機
同時觀測星星和導彈的軌跡
大海螺盛滿聲音四面八方湧進
我們在迷宮裡攀爬隔間迴旋溜滑梯
突然ChatGPT傳來訊息
你要聽還是你要聽
日正當中日以作夜
如斯如詩不舍晝夜
那顆蛋站不住了啊它滾
流出岩漿與洪水
流出閃電與病毒
世界打破了
世界死了
世界生了

-----

* 阿芒寫詩人節的詩在這。

就戰鬥位置

就戰鬥位置

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說

就戰鬥位置

這輩子都沒想過的事情可多著

就戰鬥位置

究竟世界太荒謬還是想像太薄弱

就戰鬥位置

考驗就要來了，錯

已經來了早就來了根本沒有不來過

就戰鬥位置

不分上下難辨左右

就戰鬥位置

忽焉在前倏爾在後

就戰鬥位置

不必東張西望因為不能回頭

就戰鬥位置

你現在收看的是危急存亡之秋

一葉知秋如隔三秋

我說這座島怎麼老是冷涼卡好個秋

就戰鬥位置無論你在哪裡

就戰鬥位置如果你想繼續是你

就戰鬥位置

就戰鬥

就追求

就自救

救救就喊破喉嚨在這魔王迷宮

不知道多久

不管要多久

就站起來鬥，在還能

站起來的時候

Handmade handmaid

看哪女人

那穿白袍的天使來報佳音

他手拿試管腰佩針劑

傳講日新月異的奇蹟

合約成肉身，their Word made flesh

因為妳萬中選一

有合格的基因眼睛和學歷

又或者妳就是唯一

讓我們在過期之前打開妳

從軟肉裡採收一顆一顆催熟的養珠

使妳的福杯滿溢

讓我們教導正確的使用方式

從外太空到內子宮

尤其內子宮

在這流淌奶與血與蜜的新世紀

人人都可以是使女的主是母親（除了妳）

妳必多受苦楚

胸前腹內的禁果必須摘取

那是金蘋果是毒蘋果

而妳是樹

只需低眉順眼靜靜佇立

垂首聆聽

在妳身上行使的大能奧秘

尚能詩否

不能詩久矣

詩久嗜酒

治不動這世界一場大型宿醉

每天我們頭痛欲裂

唇焦舌敝

被彼此的口臭薰昏

如入鮑魚之肆

一條條擱淺曝曬的貼文

國王大潮滔滔湧至

夾帶豪雪與野火

不曾淹沒的地方被淹沒了

而後不曾暴露的東西要暴露出來

我學習貽貝緊緊攀住岩石

縮在殼內保持最後一絲

濕意，詩意？

Under the sea

Under the skin

增生的肉芽擺動海葵觸手

試圖捕捉，或抵擋，流過的什麼

流過的……我說，流過的

還剩下什麼呢除了詩

所以詩又剩下什麼

如此脆弱一壓就破

一顆釀酒的葡萄

一串水底的泡沫

Last dance

這一路走了多久呢已經說不上來

是一個動作，一首曲

或一旬一季一世紀

最後一支舞就像也完全不像多少年前那一支

我進逼我後退

我撲跌我轉圈

高飛，翻騰

日日夜夜

地球上的經緯線

於是我們再次來到這裡

我和我和你

那麼多人夾道歡呼

那麼多熟悉面孔經過

在眼前，在身後

一直都在身後

是浪頭是波濤是洪水

上善若水

血如酒沸

身上的汗

臉上的淚

肩上那些

心上那些

幕像雨落下了

一切的雲才正要打開

沒有妳的時間線

「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她說
著封存妳
九歲的玩具裝箱收進閣樓
是的太遲了
已經來不及割肉還母
剩下妳的骨
藕斷絲連，荷葉焦枯於沉默
男人身下的沉默
女人書下的沉默
他們都有緣由都有道理
都情有可原有難言之隱除了妳
妳的難言妳的隱是壞掉的玩具是
妳的問題
根本不成問題
反正一切都太遲
早就已經太遲
在發生之前便遲了
這樣講妳懂了嗎
這裡沒有妳的世界線
她的故事是作品
妳的故事是腳註
canon versus anecdote
很難滴濾出妳的 antidote
即使這麼遲了，還是有人
接續她的聲音編輯妳
刪節妳
自動選字妳
換句話說等於不說
即使將近半個世紀後
即使一樁、兩樁、三樁死亡後
沒有人 hear you say
妳的 say 便成為 hearsay 成為 heresy
又一名異教徒被獻祭
當毀滅或淨化或延燒的火
是否終於在苦澀窒人的濃煙中生起

問：

詩有什麼用呢它不能

止渴充饑，不能

幫你遮風蔽雨

它多半出其不意

無色無臭，沒有上下左右

浴室裡跟肥皂一起搓出泡沫

掃地時隨幽靈蛛匆匆跑過的線索

睡前在床頭筆記本寫下最後幾行字

有時開燈有時不

是誰傳給我的訊息

自動已讀

但說真的詩到底什麼用怎麼用

它連通夢境（有／沒有）

它溶解疑惑（攪拌均勻後吞服）

它屬於某個神祕的蜂巢

飛進飛出 8 字形扭屁股暗示

之於太陽的位置

當我們嘗試寫詩時我們在嘗試

什麼，是否

內建導航自動飛行

搧動翅膀集體降溫

聲東擊西，顧此失彼

回答問題以問題

閉上眼凝視

假裝暫停或延長或不在乎時間

離一切最遙遠

在一切的最裡面

折墮

雨下下來了從四面八方溢流滲入

腐蝕的鏽紅色的水

我們站立，以多年之前之後的姿勢

久別重逢似曾相識

在這赤手空拳不虞匱乏的街道

還有聲音

還有力氣

還有很長的路

當然不是沒有光亮了

不是的

但你會不會實在很想大哭一場

那些憤怒和輕侮

那些毀壞和盲目

不該重複居然重複

到底有完沒完

我們跟它沒完

誰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我們就一邊革命一邊請大家吃飯

有人切菜

有人織布

有人擋雨

有人振翅

逆流順流

總之前進

在這一個下一個每一個雨季

火車

以為走得很遠很遠了原來只是
華麗的火車模型噹噹噹穿山越嶺
一大圈又繞回十年前的地方
一路經過的七彩信號燈在慶典即將開始或結束
的時刻變成玻璃紙糊的道具
但那些逐漸鏽蝕變形的鉚釘是真的
腐朽的枕木，流失的路基，捏造的班表
第二次駛進的隧道是否會更暗更長
車輪滾過遺忘的鐵軌發出
震耳欲聾聽而不聞的尖響
有些人仍背著十年前的行李
有些人轉車塗改站名
有些人始終低頭滑手機
看也不看一眼窗外的風景
噹噹噹有人硬闖平交道
有人揮舞小錘作勢敲破緊急逃生窗
有人一直在後座踢椅子
司機員室傳來扭打
小推車繼續販售便當飲料太陽餅
現在是在剎車還是加速？
歡迎搭乘
沿途停靠
祝您旅途愉快

私火山

地板裂開了看見底下流淌的熔岩
我們倉促四散，慢動作的逃逸
姿勢各不相同
沒躲好的人被肩上一拍
就你吧折返家屋
負責打包逃難
餘震陣陣
街道逐漸變形
你一腳高一腳低
踩過曾經的客廳臥室書房
窗邊枯萎的盆栽
依然掛著的衣服
流理臺上的火山灰和一只馬克杯
電鍋要帶吧
那玩具熊呢
日記丟進敞開的黑色裂口
那相簿呢
信呢卡片呢舊護照呢
往事如煙
沒有什麼比煙更細軟
這種細軟怎麼收拾
殘影和回音怎麼收拾
我可以不要收拾嗎
大家都跑走了剩下我
和一個清不空裝不滿的行李箱
一扇扣不緊打不開的門
盡頭居然不是零是無限小數
而「回」字是過期平面圖裡的密室
寫完最後一筆拉起封鎖線
跟著陌生腳印
變成陌生腳印
踉蹌離開不再存在的住址

生之慾

不知道能有什麼

或還有什麼的時候

緊緊抱住彼此

疾行朝向座標零

黑暗中綻放的煙火

是祈禱呢告解呢還是堅信禮

荒漠中的泉

相互啜飲

一道虹一道霓

交纏映照在

多少光年外的宇宙瞳孔

是緘默呢慰藉呢甚至盟約

當我們在日常的陌生久別重逢

這是唯一能給的

這是一切全給的

握住

掠過

求索

沿路撿拾低語

標記歸途

又一個天亮當我們離開糖果屋

沒有回頭

又一次遺落

那些煞有介事

不假思索

誇飾活著的片刻

與阿芒野合 (13)：〈沒有用的東西〉

這回與阿芒野合的陣容大致底定之後，我壯起膽子故作大方地對阿芒說，妳也選幾首詩吧，我會努力從中挑一首來譯。之所以需要壯膽，是因為阿芒有很多詩都是極端困難、甚至根本不可能的，就算勉強譯出也會光采盡失毫無精氣神。結果，嗯，該說「果然」嗎，她選的好幾首我都第一時間在心裡默默（或直接開口）打槍XD 另外有一首我自己當時已經選了（雖然沒有告訴她，就是〈我摸了摸他的下半身〉），然後就是這首〈沒有用的東西〉。其實它一開始曾經出現在我的初稿，但覺得翻得不甚理想所以一度放棄，這下人家自己都開口了，欸……實在不能繼續逃避了吼，所以……儘管還是心虛，就讓我用它誠懇地、虔敬地為這三個月彷彿深處潛水自在悠游的書寫畫下句點吧，畢竟寫作啦閱讀啦翻譯啦之類，好像都是些，對，沒有用的東西呢。

Useless Stuff

Useless stuff anyway

Useless stuff always

My hands swim across the sea

Useless waves

Useless shore

The useless but useless waves are as big

As the useless but useless shore is long

Oh, is it enough to create tension

Goodness me

Tension is useless

Nothing will become better

Nothing will become worse

Nothing gets dirty

Nothing gets old

But is anything in the world useless?

Whoever remembers that?

According the latest convention

Rubbish is useful

Kitchen waste is useful

So is poop

So is war

Rubbish is becoming gold

Kitchen waste is becoming oil

So is poop

So is war

Our souls are exerting such force

Water is wrung from layers of clouds in the sky

The world is about to

Useless stuff is vanishing, going extinct

Wish we could keep a little

But a little bit of

Useless stuff

Just a little will do

For that I would even

Swap

With devil, with god

With you…

This is how we swam across the sea

When we were little

So many useless but useless waves

Such a long, long useless shore

And this is how clouds

Swim around

Never felt like defending anything

A weakling like me

Want to defend this

Vanishing

Useless stuff

〈沒有用的東西〉

總之是些沒有用的東西

從來是沒有用的東西

我的手游過大海

沒有用的波浪

沒有用的海岸

沒有用沒有用的波浪有多大

沒有用沒有用的海岸就有多長

哦，這夠形成張力嗎

我的天

張力是沒有用的

沒有什麼會變得更好

沒有什麼會變得更壞

沒什麼變髒

沒什麼變老

但世界上有沒有用的東西嗎

誰還記得這種東西？

根據最新公約

垃圾也是有用的

廚餘也是有用的

大便也是

戰爭也是

垃圾正在變黃金

廚餘正在變石油

大便也是

戰爭也是

我們的靈魂這麼用力

天空的雲被層層扭出水來

世界快要

沒有用的東西快消失了，滅絕了

真希望保留一點

一點點就好

沒有用的東西

一點點就滿足

為了這我甚至願意

交換

和魔鬼和上帝

和你……

小時候就是這樣

游過大海的呀

好多沒有用沒有用的波浪

好長好長沒有用的海岸

雲也是這樣

游來游去呀

從來沒想要捍衛什麼

這樣子軟弱的我

想捍衛這

快要消失的

沒有用的東西

與阿芒野合 (12)：〈是不是有些幸運的死者〉

Are There Some Dead Who Are Lucky

Are there some dead who are lucky
Who death has transported to purity
A business of purity
Construction site of luxury

Are there even luckier ones
Among the lucky
Who in their lifetime entered the Pit of Bones
Secret chamber in rock cavern, Atapuerca, Spain
Spades and shovels in hand they worshipped
10 inches of dirt in 7 months
Deep into ancient burial rites at least 200,000 years old
Are there some dead who are lucky
Who with their entire bodies are now
Pushing through to yesterday’s destination

In an immense land by the Pacific
Stands a dense myriad of artificial woods
Have you wondered what climate resulted in settlements of such flat trees?
You know what keywords to input to solve
This mystery
Have you tried the major search engines?

In a vaster underground forest that fills more than one Pacific
Another kind of nameless warrior
Ran before turning into a grove, prowled and probed the land
Unbinding time wrestlers’
Tangled limbs, broken private parts
Soft wrinkles and hard cocoons
Drawing their likeness
Adding a few touches
Or erasing and rewriting
Among the dead
Are some

Luckier than others

They swung spades and shovels when alive
And lessened death’s weight upon us
10 inches of dirt in 7 months
Is it possible
Is that number possible? Close to reality?
What does it mean in this century?

I try to remember
And find out if there’re some dead
Who when I recall them make me laugh
At them, at me:
They had as little as I do, but
When it comes to memories
Their ambition compared to mine
Is boundlessly astronomical

On their return voyage, they bring aliens or our ancestors from ancient times

Meanwhile, will all the dead
Eventually sink into the core of time
Where Memory lifts its veil and blesses every last one of them--
--And if that is true
Can it be, that there are some dead who are lucky?


〈是不是有些幸運的死者〉

是不是有些幸運的死者
死亡把他們帶進純粹
純粹的事業
豪華的工地

是不是有些更幸運的
在幸運者當中
他們生前曾進入，西班牙阿塔普爾卡
岩洞中的密室，遺骨之穴
手握鍬鏟朝拜
7 個月 10 英寸泥土
深入最古老，至少 20 萬年前的葬禮儀式
是不是有些幸運的死者
現在正用全身
向昨日的目的地進行到底

在太平洋邊，有一片廣大的土地
密密麻麻人造林矗立
你曾對什麼氣候造成這種扁平的樹木群落好奇？
你知道要輸入什麼關鍵字才能解開
這個謎
你曾試過各大搜尋引擎？

在更遼闊，填滿不只一座太平洋的地下森林
另一種無名戰士
在變成樹叢前奔跑，踏查土地
鬆開時空摔跤手
糾纏的上下肢，破碎的私處
柔軟的皺紋硬的繭
畫下它們的樣子
添上幾筆
或擦掉，重寫
是不是有些死者
比其他死者

幸運

他們活著時揮動鍬鏟
減輕死亡给我們的重量
7 個月 10 英寸泥土
可能嗎
這數字可能嗎？接近真實？
在本世紀意味什麼？

我試著回憶
找出是不是有些死者
讓我想起他們時能大笑
笑他們，笑我：
他們擁有的和我一樣少，但
對於回憶，
他們的野心比起我
是不著邊際的太空

當他們返航，攜帶的是外星人或我們遠古的祖先

 
然而，是不是所有死者
終將沉入時間的核心
「回憶」揭開面紗，賜福給他們，一個也不少——
——如果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有，有些幸運的死者？

Cold fever

冷熱錯雜的季節

時區液化

緯度扭曲

影子從字裡行間浮現

在沒有人的地方徘徊盤旋

我好像來過這裡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似曾相識的迷路還算不算迷路

或者是我故意關掉導航

Google 地圖上的小人不斷拎起放下

某種難以啟齒的私人消遣

當然這總歸是季節性

發作

偶一為之

趁虛而入

甚至物以稀為貴

欲走還留

基本上希望影子消失但又

不想它消失得太快太徹底畢竟

過於明亮乾淨的對話

略嫌審美欠缺，而

審美可能正是

這個季節的欠缺

於是你，我是說我

冷冷發燒

過熱失溫

在鏡中尋找

介於非彼即此

不存在存在的跡證

隨著幻聽的音樂悄悄踏步

直到一支不曾開始的舞

不會需要的結束

與阿芒野合 (11)：〈低調的人〉

Those Who Keep a Low Profile

Those who keep a low profile

Worry most about giving themselves away

They dress according to the weather

Vital data include UV index and smog

Number of clouds

Whether people carry umbrellas

Colour is the key

Wind direction must be right

So that scent drifts to

The least populated parts

Cemetery for example

Avoid creases, rough hems, slits

Avoid weight fluctuation

Live in a mid-sized town

For 1 to 3 years

Where static electricity isn’t static

And eternity doesn’t last

Not ideal to be early bird

Not ideal to be night owl

Follow a regular routine

Without being too regular

Set mobile to vibrate

Without too much vibration

Cross the street at a reasonable speed

Simulate orgy between mice and elephants

Maintaining the position for an average of

4 seasons a year

24 solar terms a year

Pruning one’s branches

Do not sneeze

Do not snore

Do not spark a war

Do not spank the kids

One breath gliding through a day

Farts weak or soft

Cook by steaming or boiling

Never sauté over high heat

Deep fry

Or use words such as fry

Shop on the most crowded day

With a feather

Brush merchandise off the shelf

Pay with the right amount of change

Go out of the revolving door

And never look back

〈低調的人〉

低調的人

最擔心形跡敗露

看天氣穿衣

重要數據是紫外線和煙霧

雲多雲少

眾人是否撐傘

關鍵是顏色

風向要對

氣味飄向

人煙最少的一方

比如墓地

避免摺痕、毛邊、裂口

避免忽胖忽瘦

在一個不大不小的鎮

住上 1 至 3 年不等

靜電不靜

永恆不長

不好早睡早起

不好晚睡晚起

行事固定

也不能太固定

手機設定震動

也不能太震動

用中庸的速度過街

模擬老鼠和大象雜交

如此姿勢平均

一年 4 季

一年 24 節氣

修剪枝葉

不打鼾

不打噴嚏

不打仗

不打小孩

一口呼吸滑過一日

弱弱，或輕輕，放屁

食物或蒸或煮

絕不大火快炒

油炸

或使用油炸這類字眼

選人最多的一天逛街

用羽毛

掃下貨架上的東西

自備零錢結帳

從旋轉門出去

不回頭

與阿芒野合 (10)：〈我摸了摸他的下半身〉

I Touched Him Downstairs

To make sure if he got LP

He’s so full of guts

He took my money, your money, his money

Supposedly for the revolution

My dirty mind wonders if he’s using it for plastic surgery

Operation downstairs

Must be

A guy I know even became a special agent to save up for sex change

Killed several people too

I really want to touch him

I’m almost touching him

He says “Don’t you overstep the line”

But I desperately want to

Grope him hard down there

It’s pitch black in there

I’m scared to death but also dying to

Quickly solve this mystery

About his unusual anxiety

Most definitely an anxiety too private to share

That separates him from his fans

With Taiwan and Taiwan Strait plus Pacific Ocean in between

He roams around rowing his little boat

Washing the gold in hand that cannot be cleaned

He forgets that I and many others voted for him

And because he’s got no LP

My guy thinks about him all day long

Keeps staring at TV or turning on PC

To look for him

Look for him

With envy or resentment in his eyes

Eyes that suddenly wet

Oh dear my guy is forgetting his LP

Which is not so good

With our money gone

It mustn’t be game over for the most basic form of fun

---

Note:

In English, LP can be short for many things according to Wikipedia. Readers are welcome to any of them.

In Chinese,

*luǎn pāo (卵脬) means scrotum in some dialects. In Taiwanese, where the term is pronounced lān-pha, it also refers to a person’s courage or confidence.

*lǎo po (老婆) means wife in Mandarin.

〈我摸了摸他的下半身〉

想確定一下他有沒有 LP

他全身都是 guts

他拿走我的錢，你的錢，他的錢

說要去搞革命

我很骯髒地想他是不是要去做整型手術

下半身的整型手術

一定是這樣的

我認識的一個男生為了動變性手術還幹了特務喲

殺死好幾個人

我真的好想摸他

就快摸到他了

他說「不要太超過哦」

但我實在很想

朝下面狠狠地摸一把

那裡面黑漆漆的

我怕死了呀可是一邊又很想

快快解開這個謎

關於他異於常人的焦慮

絕絕對對是一種非常私密不能分享的焦慮

把他和他的粉絲隔開

就隔著台灣和台灣海峽加太平洋

他划著他的小船到處流浪

洗著手裡洗不乾淨的黃金

他忘記我和其他很多人都有投票給他

而且就因為他沒有 LP

我的男人整天都在想他

一直盯著電視或開電腦

找他

找他

用一種不知是羨慕還是怨懟的眼神

眼球居然一下子濕了

哎呀我的男人都快忘記他的 LP

這可不太好

我們錢都沒了

總不能連最基礎的娛樂也完了完了

---

註：據維基百科 LP 有多解，讀者可自取一個

英語

*密紋唱片，Long Play 的縮寫，一種每分鐘 331/3 轉的乙烯基材質唱片。

*有限合夥，Limited Partnership 的縮寫，一種將普通合夥人的有限責任與一次納稅待遇相結合的商業主體形式。

*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 的縮寫，一家位於澳大利亞的旅遊指南出版社。

*線性規劃，Linear Programming 的縮寫。

*聯合公園，Linkin Park 的縮寫，一組來自美國加州的搖滾樂團。

*長整形，Long pointer 的縮寫。

*精益生產，Lean Production 的縮寫，一種生產方式。

*蘭博基尼跑車，LP640、LP560、LP670、LP710。

*孤對電子，lone pair 的縮寫。

*自由黨，Liberal Party 的縮寫。

漢語

*卵脬，一些漢語方言中是陰囊的意思。在台語中還有一個意思，指一個人有無膽識。

*老婆，網路用語，中文拼音 lǎo po 縮寫。

與阿芒野合 (9)：〈第二天〉

Day Two

I’m the bravest because
The most blood is shed
Without me falling
Just more flowers blooming red on the sheets
Dice rolling
16
Again I go and wash panties
Again I fertilise the soil
The blood
Is so thick
I reckon even my soul is bleeding
Just can’t tell yet
I sniff hard
At the scent of kill filling the air
I still don’t have the guts to gut a fish, but
Is it me who has done the killing?

Small scrap of paper floats in toilet, message scribbled in haste:
I came
I divided, I
Disappeared
Your poppy
Sincerely

Is it the same with you? Sister

The Dolphin
My one little boat
A rare marine
Mammal, every round
She bites into
The ocean’s tits and latches on
No matter how savage how slutty the ocean is
The Dolphin
Is always like this

I wonder who passed down the rule?
The little boat self-immolates once every month
Day one pushes the boat out
Day two sets sail on high tide
Fire and salt in the air, countless turbulence
Drift wood
Flowing with blood and honey
Oh every time
The Dolphin leaps
She almost
Charges into
The heart of the ocean

Is it the same with your little boat? Sister


〈第二天〉

我最勇敢因為
流血最多
卻沒有倒下去
只是在床單上又開出紅花
骰子
十六點
又跑去洗內褲
又肥了土地
血
這麼濃
估計連靈魂的血也出了
只是還沒能力分辨
我用力嗅嗅
空氣中充滿殺的氣味
到今天我還不敢殺魚，但
人，會不會是我殺的？

馬桶漂著小紙片，字跡潦草：
我來
我分裂，我
消失
你的罌粟
敬上。

你也這樣嗎？姊妹

「海豚號」
我僅有的小船
稀有的海中
哺乳類，每一回合
她緊緊咬住
海的奶子不放
無論海多狠多放蕩
「海豚號」
就這個樣子

不知是誰傳下的規矩？
這小船每個月自焚一次
第一天推船下水
第二天漲潮出航
空氣中有火有鹽，有無數翻騰
流血和蜜的
漂木
哦，每一次
「海豚號」跳躍
都差點
攻進
海洋之心

你的小船也這樣嗎？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