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一個雖然關注當代原住民處境與議題、但畢竟缺乏深入了解的白浪，能怎麼介紹或推薦 Liglav A-wu（利格拉樂．阿𡠄）的《女族記事》呢？或者說白一點就是，我有那個「資格」嗎？依依不捨地闔上這本精采的小說好幾天之後，我依然無法對自己回答這個問題。那麼，直接回到身為讀者最單純也最基本的層面如何？因為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用什麼角度來讀，這都是一個細膩豐富、深刻動人、說得好好聽的故事，一翻開就忍不住一頁又一頁讀下去，直至終卷仍低迴再三，意猶未盡。
確實，如果只談「技術細節」，這本書的野心、規模、複雜度似乎都大到令人生畏：敘事在一個部落裡來回穿梭於兩個家族五代女性的人生，時間從日本殖民末期一路綿延到當下現在，見證了戰爭、遷徙、族群經濟活動的（一再）（被迫）改變、外來統治政權的更迭，具體真實又見微知著地映照出一群人、一個部落王國、乃至一個民族曾經或正在經歷的衝擊、失落與挑戰。聽起來很難接近，甚至一點都不有趣對不對？奇妙的是，《女族記事》完全不是這樣。當然作為一直努力保存（或說搶救？）族群記憶的創作者，阿𡠄寫這本小說必定有著強烈的使命感與企圖心，而遍布全書各種詳盡、難得、甚至已瀕臨失傳的細節，也顯然奠基於多年紮實田野所累積的口述資料，但最重要的是，在阿𡠄曲折如蛇、飛揚如鷹的筆下，這一切都活了過來，變成躍然紙上的 mamazangiljan（頭目，或說部落之王）樂歌安、「隨侍」她多年的平民摯友兼鄰居吾艾，以及她們的兒孫、她們的先祖，每個人所背負的過去和所面對的困難，各自在不同時代不同位置上所應盡的責任和應守的分際，整個家族整個部落的悲歡離合。我尤其佩服阿𡠄能在將故事娓娓道來的同時，讓人不知不覺居然可以聽懂某些非常複雜糾葛（尤其對陌生於部落傳統的外來 and/or 現代讀者而言）的前因後果、乃至對一個家族一個部落可能意味著什麼——唉， 我知道這樣講聽起來可能很空泛，但我實在不想「斷章取義」地隨便擷取舉例書中某個角色某段人生發生了什麼、又代表了什麼，因為這個情節彼此交織、敘事巧妙跳躍的故事就像一條沛然大河，而你要如何切片一條河來解釋它水中與岸邊的生態系、從源頭到出海蜿蜒千百年的地理與歷史？
但我可以說的是，我好喜歡，不，應該說我好尊敬這本記事裡的這些女人，甚至有種……莫名的熟悉？也許對大部分女性來說，貴為 mamazangiljan 或被祖靈選定為 puligav（一般譯為靈媒或巫師）的神秘傳承是遙不可及的傳說，但我們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都可能是、或身邊可能有過，為家庭扛起重擔的人妻人母，初嘗甜蜜戀情卻又遭遇苦澀心碎的少女，將過往默默埋藏在心中直到生命盡頭的老奶奶——你看，這樣列舉起來這些角色是不是一點都不陌生了，完全可以想像和理解？而這就是我覺得《女族記事》很特別也很厲害的地方：在清楚講述一段非常獨特的族群生命史的同時毫不拒人千里，有強大溫暖的親近與普同感透過那些人物那些情節浮現，將讀者輕輕擁入那個故事、那個世界。對我個人來說尤其有收穫的是，因為這幾年常往喜愛的南迴鄉鎮跑，排灣族是我相對來說稍微比較熟悉的原住民族（其實真的不敢說熟悉，但一時想不出更好的用詞），而這本書讓我對曾在旅途中看到的事物多了一點點立體背景的了解（again也是真的不敢說了解，只能姑且暫用這個完全不合適的詞），比方為何如今常見一個部落裡有好幾個頭目家族，所謂的階級大致是怎麼回事，puligav 的存在（和消失）又有多重大的意義……
最後解釋一下這篇文章的附圖。雖然《女族記事》的實體書我是從圖書館借來的，但讀完後便買了電子書，以實際行動聊表身為讀者對作家的支持與感謝。
